他想起後來的一年裡，景念初多少次欲言又止，多少次紅著眼眶從他房門前走開。她本來想說什麼？大概是勸他看清林雪兒的真面目吧。可他沒給她機會。他為了林雪兒，跟父親吵，跟妹妹吵，把整個家攪得雞犬不寧。
他想起父親把他趕出家門的那一天，說的那些話。
“畜生不如的東西。”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偏心，覺得父親不愛他。可現在他蹲在監獄的廁所旁邊，用冷水洗著一大盆別人的髒衣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親從來沒有不愛他。
父親只是看穿了他。
看穿了他的蠢，他的自私，他的白眼狼。父親把公司給景念初，是因為知道他不配。
而他呢？他做了什麼？
他跪在父親面前演戲，被拆穿後懷恨在心，在林雪兒的“點撥”下動了殺機。他去動了父親的剎車線。他親自動手，要殺自己的父親。
想到這裡，景天賜的手忽然抖了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母親去世那年，他只有七歲，妹妹五歲。父親一個人拉扯他們兄妹，公司裡的事再忙，每天早上也要送他們去上學。有一年冬天，他發高燒，父親抱著他在醫院排了一整夜的隊，凍得嘴唇發紫，卻把外套全裹在他身上。
他想起妹妹。小時候他跟隔壁小孩打架，妹妹衝上來幫他，被人家一石頭砸在額頭上，縫了三針。妹妹疼得哇哇哭，他揹著她回家，一路走一路說“不哭不哭，哥在呢”。
後來呢？
後來他長大了，妹妹也長大了。他有了錢，有了林雪兒，有了野心。他開始嫌棄妹妹礙事，嫌棄她膽小，嫌棄她“惹禍”。他忘了那個跟在他屁股後面喊“哥”的小女孩，忘了那個替他捱了一石頭的小女孩。
他還差點殺了他們的父親。
景天賜蹲在水房的地上，雙手泡在冰冷的水裡，眼淚一滴一滴砸下來，砸進水盆裡，濺起細小的水花。
“我錯了……”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真的錯了……”
可沒有人聽他說。
水房外面傳來竹竿的喊聲：“景天賜！洗完了沒有？磨磨蹭蹭的，找抽是吧？”
景天賜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繼續搓著手裡的衣服。他的手己經裂了口子，水冷得像針扎，可他不敢停。
他知道，他的後悔來得太晚了。
父親不會再認他。妹妹不會再原諒他。那個被他親手毀掉的家，再也回不去了。
有一天放風的時候，他遠遠地看到了女監的放風區。林雪兒穿著灰色的號服，蹲在牆角，低著頭，臉上的淤青隔著老遠都能看見。她身邊圍著幾個女犯，推她一下，扯她一下，她連躲都不敢躲。
景天賜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厭惡。
這個女人。
他為了這個女人，背叛了父親，傷害了妹妹，毀了自己的人生。這個女人，當初趴在他懷裡哭，說“我只有你了”，說“不管多久我都等你”，說“你爸不在就好了”。
那句話，就是她說的。
那句話，把他推下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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