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暑那天,天還是熱的,但熱得跟大暑不一樣了。大暑天的熱是悶在身上的,汗黏在皮膚上擦不掉,處暑的熱是燥的,太陽底下曬著熱,一走到樹蔭底下立馬就涼快了,風裡帶著一股乾爽的勁,把夏天最後那點溼氣一點一點地抽走了。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院子裡的老柞樹,葉子黃了大半了,從深綠變成了黃綠,又從黃綠變成了淺黃,風一吹就嘩啦啦地往下掉,在院子裡鋪了薄薄一層。白尾趴在樹蔭底下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臺階下面,四條狗都懶洋洋的,五隻鷹蹲在屋簷下縮著脖子,小獵王蹲在老獵王旁邊,兩隻鷹偶爾啾一聲,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說閒話。
大丫的錄取通知書是晌午前送到屯子裡的。郵遞員騎著那輛綠色的二八大槓進了屯子,車鈴鐺一路響著,從屯口響到卓全峰家門口。五丫六丫正在院子裡追著七丫福妹跑,聽見鈴鐺聲跑出去看,郵遞員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卓秀蘭家的?省城來的掛號信!”五丫接了信封跑進屋,“大姐!信!省城來的!”大丫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信封拆開,裡面是一張硬紙卡,抬頭印著“省城第一中學錄取通知書”幾個紅字,下面是大丫的名字、錄取班級和報到日期。大丫蹲在門檻上把通知書看了三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娘,考上了。”聲音不高,跟平時說話一樣,但胡玲玲在灶臺邊上聽得清清楚楚的,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攪著鍋裡的糊糊,“好,考上了就好。”
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通知書接過來看了看,他不認識幾個字但認得“錄取通知書”那幾個大字和下面蓋的紅章。他把通知書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來,然後遞給大丫,“收好。”大丫把通知書摺好了放進炕櫃最上面的格子裡,跟二丫的職高錄取通知書並排放著。二丫蹲在炕桌上翻賬本,看見大姐放通知書,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大姐,省城第一中學的升學率我查過,去年考上大學的有六成多。”大丫點了點頭,“我爭取考進那六成裡頭。”二丫把賬本合上,“你肯定能。”
下午的時候胡玲玲從炕櫃最裡面翻出一個藍布包袱,包袱皮上打著兩層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的。她把包袱皮開啟,裡面是攢了大半年的布票和棉花票,一張一張捋平了數了一遍——布票三丈二尺,棉花票八斤。她把票子攤在炕桌上又數了一遍,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大丫,跟娘去趟鎮上,扯幾尺布做兩身新衣裳。”大丫從屋裡出來,“娘,我還有衣裳穿,不用做新的。”胡玲玲把布票揣進兜裡,“省城不比屯子,穿得太寒磣了讓人笑話。”大丫沒再說什麼,跟著娘出了院子。五丫六丫也要跟著去,被三丫一手一個拽住了,“你倆在家待著,娘和大姐去扯布又不是去趕集。”五丫六丫噘著嘴蹲在門檻上,七丫福妹湊過來一邊一個蹲著,四個小丫頭並排蹲在門檻上看著娘和大姐出了院門。
胡玲玲帶著大丫去了鎮上供銷社,在布匹櫃檯前面挑了半天。大丫看中了一塊藍底碎花的棉布,胡玲玲拿在手裡翻了翻,看了看布面的密度和染色的均勻度,又用手抻了抻試了試縮水,“這塊行,耐洗。”她扯了一丈二,又挑了一塊灰底格子的細棉布扯了一丈,兩塊布花了六塊多。又去棉花櫃檯稱了六斤新棉花,花了兩塊四。回來的路上大丫幫娘拎著布包,胡玲玲蹲在路邊歇腳的時候看著大丫,“到了省城好好唸書,別惦記家裡。”大丫嗯了一聲,“不惦記,家裡有爹有娘有妹妹們。”胡玲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你爹嘴上不說,心裡惦記著呢。昨晚上我聽見他半夜起來去灶房添了兩次柴,蹲在灶臺邊上抽了一根菸才回去睡的。”大丫沒說話,低頭看著手裡的布包。
晚上胡玲玲把炕桌騰出來鋪上布,拿粉餅在布上畫線,剪刀沿著線咔嚓咔嚓地剪開,剪出來的布片一片一片地疊好碼在炕桌上。大丫蹲在旁邊幫著遞剪刀和線團,胡玲玲一邊裁一邊說,“這件給你做件夾襖,春秋穿;這件做個罩衫,套在棉襖外面;剩下那塊布頭給你做個書包,你那個舊書包底都磨透了。”大丫蹲著沒說話,看著娘把布片一片一片地碼好,心裡數著——這是娘第三次給她做新衣裳了,頭一回是她考全縣第一那年,娘用攢了一年的布票給她做了一件藍布褂子;第二回是去年秋天她考上省城高中的時候,娘給她做了一件灰布罩衫;這回是第三回。她伸手把布片上一根掉下來的線頭拈掉了,“娘,等我念完書回來,給你扯一塊好布做身新衣裳。”胡玲玲手裡的剪刀停了一下,“行,娘等著。”
卓全峰蹲在院子裡也沒閒著。他從倉房裡把去年秋天打的那張狍子皮翻出來,皮子已經熟好了,灰褐色的毛又厚又密,摸著滑溜溜的。他把皮子攤在石板上用軟布擦了兩遍,然後用剪刀把皮子裁成合適的大小——裁下來的兩塊長條正好包住大丫那隻舊皮箱的四角,剩下的那塊大的做了個罩子,把皮箱整個罩起來。皮箱是大前年卓全峰從省城買回來的,藤編的,藤條斷了兩根,箱蓋上的扣子也鬆了,但大丫一直用著,每次去省城唸書都拎著它。卓全峰把皮箱的扣子重新釘了一遍,藤條斷的地方用皮條纏了纏,然後把狍子皮罩子套上去試了試,大小正合適,灰褐色的毛在外面,冬天拎著不冰手,春秋拎著也好看。大丫從屋裡出來看見爹蹲在院子裡給她的皮箱縫皮罩子,蹲在旁邊看著,“爹,狍子皮留著做坎肩不好?”卓全峰手裡的針線沒停,“坎肩給你娘做了一件了,這張皮給閨女做箱套正好。”
二丫蹲在炕桌上把大丫的課本和筆記本一本一本地清出來,用乾布擦掉封面上的灰,翻到扉頁上在每一本的左上角寫了大丫的名字——“卓秀蘭,省城第一中學”。她的字比前年工整了不少,筆畫有力,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的。她把課本按科目碼好,語文數學英語物理化學政治,一摞一摞地用麻繩捆緊了,又在筆記本的扉頁上各寫了一個“蘭”字——那是大丫自己起的號,說“秀蘭”太土了,在省城唸書得有個像樣的名字。二丫把“蘭”字寫在每一本筆記本的扉頁上,寫完翻過來看了看,嘴角翹了一下,“大姐,我給你起的號比你的大名好聽。”大丫蹲在炕桌邊看著二丫寫,“你給自己也起一個。”二丫想了想,“我叫‘卓運算元’。”大丫笑了,“啥運算元?”二丫把算盤珠子撥了一排,“算盤運算元,會算賬的。”
三丫四丫五丫六丫圍著大丫轉了一整天。三丫幫大姐把被褥從炕櫃頂上搬下來,被面是去年新做的,紅底碎花的棉布,棉花絮得厚實,三丫把被褥卷好了用布條捆緊,又在捆繩上繫了個活釦,“大姐你到了省城解這個扣就行,別用剪子剪。”四丫把自己攢了半年的畫挑了三張好的裝進大丫的皮箱夾層裡——一張是全家福,一張是河灣野炊,一張是爹蹲在門檻上抽菸老獵王蹲在肩膀上的。她塞進去的時候說,“大姐你想家了就看畫。”大丫蹲下來把四丫摟了一下,四丫把臉埋在大姐肩膀上蹭了蹭沒說話。五丫六丫各拿了一塊自己捨不得吃的花生酥往大姐兜裡塞,“大姐你路上吃。”七丫福妹還不明白大姐要走是什麼意思,抱著大丫的腿仰著頭,“大姐你上哪兒去?”大丫蹲下來把福妹抱起來,“大姐去省城唸書,過年就回來。”福丫湊過來也抱住大丫的腿,“我也去!”福妹跟著喊,“我也去!”五丫把福丫抱開,“你才多大,去了誰管你。”福丫噘著嘴,“大姐管我。”六丫把福妹也抱開,“大姐是去唸書又不是去玩。”倆小丫頭被抱開了又蹭回來,蹲在大丫腳邊不肯走。
臨走前一天晚上,胡玲玲把新做的夾襖和罩衫熨平了疊好了放進皮箱裡,又把新書包——藍底碎花的那塊布頭做的,縫了兩根布帶子當揹帶——掛在皮箱蓋子上。卓全峰從炕櫃裡取出一個紅紙包,裡面是三沓票子,大丫的學費和住宿費一共六十八塊,他數了兩遍,又讓二丫數了一遍,確認數目對了才用紅紙重新包好塞進皮箱最裡面的夾層裡,外面裹了兩層舊布,用麻繩捆緊了,“到了省城先把學費交了,剩下的錢放好別丟了。”大丫把皮箱接過去放在炕上,又把二丫寫的課本和筆記摞在皮箱上面,把四丫的畫夾在課本里,把五丫六丫的花生酥分了一個小布袋裝著塞在箱角。她蹲在炕上把皮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清了一遍,清完了合上箱蓋扣好釦子,把狍子皮罩子套上去摸了摸上面的毛,“爹,箱套暖和。”卓全峰蹲在灶臺邊上添柴,“暖和就行。”
晚上一家人圍在炕桌上吃了頓飯。胡玲玲蒸了一鍋白麵饅頭,燉了一鍋狍子肉,炒了一盤野鴨蛋,還特意給大丫做了一碗她愛吃的酸菜粉條。大丫端著碗吃了幾口,把碗裡的一塊瘦肉夾給了福妹,福妹接了肉塞進嘴裡嚼著,腮幫子鼓鼓的。五丫六丫今天格外安靜,筷子在碗裡扒拉著沒怎麼夾菜。三丫四丫也不說話,只是偶爾抬頭看看大姐。卓全峰蹲在門檻上吃著飯,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他吃完了把碗放在門檻上,抽了一根菸,沒有進屋,就那麼蹲著。白尾抬頭看了看他,把下巴擱在了他的鞋面上。
大丫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透,胡玲玲就起來給大丫熱了飯。大丫在炕上把行李又清了一遍,把皮箱的扣子扣好了,書包揹帶調到了合適的長度。五丫六丫七丫福妹擠在炕上看著大姐忙活,誰都沒說話。大丫清完了走到炕邊在福妹臉上親了一口,福妹醒了揉了揉眼,福丫翻了個身也醒了,看見大姐揹著書包拎著皮箱站在炕邊,福丫忽然坐起來,“大姐你別走!”福妹跟著坐起來,“大姐別走!”大丫蹲下來一手一個把她們摟住了,“大姐過年就回來,給你們帶省城的糖。”五丫六丫也從被窩裡鑽出來,“大姐你早點回來。”大丫站起來挨個看了她們一眼,然後把皮箱拎起來出了屋。
卓全峰套了馴鹿雪橇在院門口等著。馴鹿站在雪橇前面,鼻子裡噴著白氣。大丫把皮箱放在雪橇上,書包背好,回頭看了一眼站在灶房門口的胡玲玲和擠在門檻上的五個妹妹,又看了一眼蹲在院門口的白尾虎子和青狼花背。卓全峰坐在雪橇前面,“上車。”大丫上了雪橇坐在卓全峰身後,卓全峰趕著馴鹿出了屯子。白尾虎子跟在雪橇後面跑了一陣,被卓全峰迴頭看了一眼,“回去。”兩條狗停了步子蹲在屯口看著雪橇越走越遠。馴鹿在土路上跑著,車輪碾過處暑之後變幹了的泥地,兩邊的苞米地已經黃了,秸稈上掛著沉甸甸的棒子,遠處的老黑山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深綠色的光。大丫坐在雪橇上抱著皮箱,狍子皮的箱套暖乎乎的貼著她。卓全峰趕著馴鹿走了一段路沒說話,大丫也沉默著。走了大半路的時候卓全峰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大丫,“到了省城,別捨不得吃。該買的買,該花的錢別省。錢不夠就寫信回來,爹給你寄。”大丫接過布包開啟一看,裡面是零零碎碎的票子,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一把,數了數有二十多塊。她抬頭看爹的後背,“爹,學費你都給過了。”卓全峰沒回頭,趕著馴鹿繼續走,“那是學費。這是零花的,你留著買本子買筆,想吃啥買點啥。”大丫把布包攥在手心裡,沒再說話,看著爹的後背——他的肩膀比去年寬了些,褂子上的補丁又多了兩塊,後脖頸上曬得黑紅黑紅的,頭髮裡夾著好幾根白的。她想說點什麼,但嗓子有點緊,就把布包揣進兜裡,抱著皮箱看著路兩邊的田野。
到了縣城的長途車站,卓全峰把大丫送上了車。大丫抱著皮箱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卓全峰蹲在車站外面的臺階上,白尾虎子沒跟來,但他腳邊空空的,蹲著抽了一根菸。大丫喊了一聲,“爹你回去吧。”卓全峰擺了擺手沒站起來。長途車發動了,冒著青煙開出了車站,大丫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往後看,卓全峰還蹲在臺階上,菸頭的紅點一閃一閃的。車拐過街角看不見了,卓全峰蹲著把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慢慢走回馴鹿雪橇旁邊,趕著馴鹿往回走。馴鹿在土路上跑著,比來的時候慢了些,卓全峰坐在雪橇上看著兩邊的苞米地,太陽昇到半空了,暖融融地照著。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晌午。胡玲玲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看見卓全峰迴來了抬起頭,“送上車了?”卓全峰嗯了一聲,蹲在門檻上把鞋脫了磕了磕土。白尾虎子從狗窩裡跑出來圍著他轉了一圈,青狼花背也跑出來了。五丫六丫從屋裡跑出來,“大姐走了?”卓全峰說走了,“過年就回來。”五丫六丫蹲在門檻上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五丫站起來,“我去把大姐的被子疊好。”六丫也站起來,“我去把大姐的枕頭收起來。”倆閨女進了屋把大丫的鋪蓋卷好了放進炕櫃裡。三丫抱著黑豹蹲在院子裡,四丫趴在窗臺上畫著大丫的空鋪位,畫面上是一張空炕蓆,席子上放著疊好的被子和一隻舊枕頭,旁邊用虛線畫著一個人的輪廓。胡玲玲端著菜盆進了灶房,過了一會兒探出頭來喊了一聲,“吃飯了。”五丫六丫從屋裡出來,三丫四丫也起來了,七丫福妹蹲在門檻上玩著大丫留下的那塊紅頭繩。卓全峰蹲在灶臺邊端著碗吃著,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灶房門口。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進了屋,走到炕櫃前面開啟最上面的格子——裡面有四丫的兩冊畫集、二丫的賬冊、包山草圖、股份紙,還有一張摺好了的紅紙。他把那張紅紙拿起來展開看了一眼,是大丫的錄取通知書,“省城第一中學”幾個紅字在炕櫃裡藏了一上午還帶著潮氣。他把通知書摺好了放回去,又看了看格子裡的其他東西,一樣一樣地看過去,然後把櫃門關上,扣好搭扣。
晚上他蹲在院子裡抽了一根菸,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他另一邊。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升起來了,圓圓的掛在老黑山的上空,山腰上的樹冠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暗銀色的光。他抽完煙站起來,走到狗窩前面蹲下來摸了摸白尾的腦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走,睡覺。”白尾站起來抖了抖毛,虎子也站起來,青狼花背從狗窩裡探出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他進了屋把門板合上,灶膛裡的火還燃著,把滿屋的暖意維持著。胡玲玲已經把燈擰小了,七個閨女——現在是六個在炕上了——橫七豎八地躺著,五丫六丫擠在炕頭,三丫抱著黑豹蜷在炕梢,四丫的枕邊擱著畫本,七丫福妹縮在娘懷裡,福丫攥著大丫留下的紅頭繩。他脫了鞋上了炕躺下來,合上眼。大丫的鋪蓋卷好了放在炕櫃裡,那個位置空著,炕蓆上還有一個人形的凹痕,是這些年大丫睡出來的。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櫃最上面的格子上,錄取通知書和畫集和賬冊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面,等著大丫過年回來把它們翻開。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院子裡安靜下來了,秋蟲在牆根底下細細地叫著,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的。他合上眼,在秋蟲聲和月光和灶膛餘燼的氣味裡,沉沉地睡過去了。省城那邊,大丫應該已經到了學校,正在辦理入學手續,把皮箱裡的課本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擺在宿舍的架子上,把四丫的畫貼在床頭,把二丫寫的“蘭”字筆記本放在枕頭底下。她在省城的第一個晚上,會睡在新的鋪位上,蓋著娘做的新被子,夢見老黑山腳下的屯子和院子裡的狗和鷹和灶膛裡跳動的火光。而卓全峰在這頭,蹲在灶臺邊上添了一根柴,把火燒旺了些,然後回到炕上躺下,聽著六個閨女的呼吸聲,慢慢地把眼睛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