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早上,天還是熱的,但風裡帶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從北邊山樑上灌下來的風裡裹著一股子乾爽的涼意,吹在臉上不粘不膩了,跟大暑天那種悶得人喘不上氣的熱風完全是兩碼事。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著煙,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柞樹的葉子——最頂端那幾簇葉子已經開始泛黃了,從深綠變成了黃綠,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淡金色的邊。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臺階下面,四條狗的耳朵都豎著,尾巴在地上掃著。五隻鷹蹲在屋頂上,小獵王在最中間,老獵王蹲在它旁邊——老獵王今年飛得少了,但蹲在屋頂上的時候還是挨著小獵王,兩隻鷹一左一右,像兩尊灰白色的石像。
卓全峰把菸屁股在鞋底上捻滅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今天要辦正事——兄弟四個商量包山的事。他前陣子跟大哥二哥三哥都提過,三哥當時沒接話,二哥說“你拿主意就行”,大哥沉默了半天說了句“包山是大事,得坐下來好好合計”。所以今天他把兄弟三個都叫到自家院子裡,老爹也被請來了——這種事不能揹著老爹,老爹雖然老了但心裡明鏡似的,家裡的大事他得在場。
上午的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大哥先來了。他拄著那根磨得油光發亮的木棍,腰板比去年直了不少,走路的時候雖然還習慣性地往前佝著一點,但步子穩當,不像前幾年那樣走兩步就得停下來緩緩。進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來,木棍靠在膝蓋邊上,“老三,今兒說包山的事?”卓全峰嗯了一聲,從屋裡端了一碗水出來遞給他,“先喝口水,等二哥三哥來了再說。”大哥接了碗喝了一口,“你二哥昨晚上在店裡忙到半夜,今兒能來不?”卓全峰蹲在他旁邊,“能來,他昨晚上託人帶了話,說今兒晌午前趕到。”
話音剛落,院門口響起了腳踏車鈴鐺聲。二哥騎著二八大槓進了院子,車後座上綁著一個布兜子,裡頭鼓鼓囊囊的。他把車子支在柵欄邊上,從布兜裡掏出一個硬皮本子和一支鉛筆,“老三,我把飯館的賬本帶來了,包山的出資比例咱得算清楚。”卓全峰把煙遞過去,“先坐,等三哥來了再算。”二哥在石墩上坐下來,翻開硬皮本子,上面已經列了好幾行數字——飯館三家店的月流水、磚廠的月利潤、家裡的存款、包山需要的前期投入,每一筆都寫得清清楚楚的。大哥在旁邊看了一眼,“老二你這賬記得比當年強多了。”二哥笑了一聲,“二丫教我的,她說記賬得分類,收入支出分兩欄,每一筆都寫摘要。”
三哥來得最晚。日頭快到正頂的時候他才從磚廠趕過來,褲腿上沾著窯灰,手上也黑乎乎的,在院門口的水缸邊洗了手才進來。他蹲在柴垛邊上,從兜裡摸出煙來點上了,“磚廠今兒出窯,耽誤了一會兒。”卓全峰蹲在他旁邊,“不急,人齊了就開始。”
老爹是最後到的。大哥去老宅子把老爹請來的,老爹拄著柺棍慢慢走進院子,卓全峰搬了一把矮椅子放在屋簷底下讓老爹坐下。老爹坐定了,柺棍靠在椅子腿邊上,環顧了一圈坐在院子裡的四個兒子——老大蹲在石墩上,老二蹲在柴垛邊翻著本子,老三靠著柵欄抽菸,老四蹲在門檻上——然後把手放在膝蓋上,“說吧,包山的事。”
卓全峰從屋裡拿出一張手繪的草圖。那是他前陣子進山的時候用炭筆在粗紙上畫的,畫的是屯子後面那片荒山的地形——山腳是溪水,溪水旁邊有一條老路,半山腰有一片天然的石壁,石壁下面有一塊平地,山頂上是一片雜木林,林子裡有一條季節性的小溪。他把草圖攤在院子中間的石板地上,蹲在旁邊用樹枝指著圖上的標記,“這片山在屯子北面,兩百多畝,林場那邊願意承包,一年承包費兩百塊,二十年期。山腳是老路,開春化凍的時候車能開到山腳。半山腰那片石壁能擋風,石壁下面那塊平地能蓋兩間護林房。山頂的雜木林裡野物多,狍子野豬山雞都有,溪水從山腰流下來,一年四季不斷。”
大哥蹲在草圖前面看了一陣,用樹枝在圖上畫了一個圈,“這片山我知道,小時候跟著爹去砍過柴,石壁底下那塊平地我也有印象,地方是好地方,就是離屯子遠了點,五六里地,看護不方便。”二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成本我算了——承包費一年兩百,二十年四千;護林房蓋兩間,磚石用三哥磚廠的,木料從山上砍,人工咱自己出,算下來一千出頭;種樹苗前期投入五百,買苗錢加運費;再加上每年巡護的工夫和修路的費用,前三年每年得往裡頭扔小一千,三年之後才開始有產出。”三哥蹲在柴垛邊上把煙抽了一半,“前三年一千,三年就是三千。三千塊擱在磚廠能多燒兩窯磚了。”他把煙掐了,蹲在那兒沒再說話,但臉上的意思很明顯——他覺得這錢花得不值。
卓全峰把樹枝擱在草圖邊上,“三哥你磚廠今年上半年利潤多少?”三哥蹲著沒抬頭,“五千多。”卓全峰又問,“刨去成本和人工,淨剩多少?”三哥算了算,“淨剩三千出頭。”卓全峰蹲在草圖前面看著他,“三千出頭夠你磚廠擴窯不?”三哥沒接話。二哥把本子翻到另一頁,“三弟,我算過了,包山前三年你每年出三百,磚廠的利潤扛得住。三年之後山上出了貨,野味山貨藥材往外走,回本比你擴窯快。”三哥蹲在柴垛邊上抽完了一根菸又點了一根,“我不是捨不得錢,我是怕咱哥幾個弄不到一塊兒去。包山是四個人的事,賬怎麼算?工怎麼分?誰說了算?到時候意見不合鬧起來,山沒包成兄弟先掰了。”
這話一說出來,院子裡安靜了一陣。大哥蹲在石墩上沒說話,手裡的木棍在地上篤篤地點了兩下。二哥把本子合上了,看了看卓全峰,又看了看三哥。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把煙點上抽了一口,“三哥這話說得對,包山之前把規矩定下來,比包山本身還重要。”他從兜裡掏出另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我想了一個辦法——山是老卓家四兄弟共同承包,按股份算。大哥出三成——大哥管山上的日常看護和種樹,出力最多,股份佔三成;二哥出三成——二哥管山貨和野味的銷售,打通省城和連海市的路子,股份佔三成;三哥出兩成——三哥管護林房的磚石和山上修路的石料,磚廠那邊出工出料,股份佔兩成;我出兩成——我管巡山打獵和山裡野物的養護,股份佔兩成。每年的收益按股份分,承包費也按股份攤。大事一起商量,誰的地盤誰拿主意,商量不下來的事投票,一人一票,四票裡過半算數。”
二哥聽了把本子一拍,“這法子好!股份清楚,各管各的,誰也佔不了誰的便宜。”大哥蹲在石墩上想了一陣,點了點頭,“行,你管打獵和野物,我管種樹和看護,分工清楚。”三哥蹲在柴垛邊上把第二根菸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護林房的磚石我包了,下個月就能出料。”卓全峰站起來,“三哥你出料,二哥出人工的飯錢,大哥帶著工人砌牆,我管木料和上樑。護林房的事咱四家各出一份,四家平攤。”
大哥忽然問了一句,“那老爹呢?山是包給咱四個的,老爹算不算一份?”卓全峰蹲下來看了看老爹。老爹一直坐在屋簷底下的矮椅子上沒說話,柺棍靠在椅子腿邊上,手裡攥著柺棍頭,眼睛半眯著。聽到大哥問他,老爹睜開眼,把柺棍在地上篤篤地敲了兩下,“我老了,幹不動了。山你們四個包,我就一個要求。”卓全峰蹲在老爹跟前,“爹你說。”老爹看著四個兒子,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山是咱老卓家的根。你們爹從山東逃荒來東北,肩膀上就一把钁頭,在這屯子落了腳,開了幾畝荒地,蓋了三間土坯房。後來你爹我打獵,攢錢供你們唸書,給你們娶媳婦。再後來你們一個個成了家,各幹各的,各過各的日子。我這輩子最大的心事就是老卓家在東北沒有根——地是屯子的,房是自個的,但山不是咱的。現在你們四個要包山,我高興。山包下來,老卓家就有了根,往後子孫後代在這片山腳下站住腳了。你們要包,就好好包,別為了幾個錢掰了兄弟情分。兄弟齊心,山才能守得住。”
老爹說完了,院子裡又安靜了一陣。大哥先開口,“爹說得對,兄弟齊心,山才守得住。”二哥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大哥說得對。”三哥蹲在柴垛邊上把菸頭在地上摁滅了,“行,包。”卓全峰蹲在門檻上看著三個哥哥,又看了看老爹,把煙掐了站起來,“那就這麼定了——大哥三成,二哥三成,三哥兩成,我兩成。年底之前籤合同,開春動工蓋護林房,明年春種第一批樹。”
二哥把出資數目在硬皮本上記了下來——大哥八百,二哥八百,三哥五百,卓全峰五百,一共兩千六,作為包山第一年的投入,包括承包費兩百、護林房建材和人工一千、樹苗五百、修路四百、雜費五百。他在本子最後寫了一行字,“老卓家包山,第一年出資。”然後把本子合上遞給卓全峰,“老三你收著,年底盤賬的時候對一遍。”卓全峰接過本子揣進兜裡,“二丫不在家,我替她管著。”
三哥蹲在柴垛邊上又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老三,包了山之後,你那打獵的活兒還幹不幹?”卓全峰蹲在門檻上,“幹,但打法不一樣了。以前打獵是為了賣肉賣皮子掙錢,包了山之後打獵是為了管野物——狍子多了要控制,野豬多了要打,狼來了要趕。山養人,人也得養山。”三哥把菸灰彈了,“你這話說得像山神爺。”卓全峰沒接話,站起來把草圖從石板地上拿起來卷好了,“山神爺不山神爺的,反正這山以後就是咱老卓家的了。”
晌午的日頭偏西的時候,兄弟三個各自散了。大哥拄著木棍慢慢走回老宅子,二哥騎著腳踏車回縣城,三哥回了磚廠。老爹坐在屋簷底下的矮椅子上沒走,卓全峰蹲在老爹旁邊又點了一根菸。老爹伸手把他嘴上的煙拿下來掐了,“你少抽兩根。”卓全峰把掐了的煙收進煙盒裡,“爹,你真覺得包山這事能幹?”老爹把柺棍在膝蓋上放著,“能幹。你爹我活了快七十年,最知道一個理——人在地上站著,得有根。你爹從山東來的時候沒根,現在你們四個要給老卓家紮下根,這是正事。”他拄著柺棍站起來,卓全峰扶了他一把。老爹站穩了,往院門口走了兩步又回頭,“老三,你那草圖收好了,籤合同的時候拿著去,別讓林場糊弄了。”卓全峰說,“記著了。”
老爹走了之後,院子裡安靜下來了。白尾從狗窩裡跑出來蹲在卓全峰腳邊,虎子也跑出來了,青狼花背跟著跑出來,三條狗在院子裡追著玩了一陣。五隻鷹從屋頂上飛起來,小獵王帶著小灰大黑二灰閃電白雲在院子上空盤旋了一圈,老獵王沒動,蹲在屋頂上看著鷹群飛,翅尖上的白羽在夕陽裡亮晶晶的。卓全峰蹲在院子裡把草圖重新攤在石板上看了一遍,用樹枝把護林房的位置、樹苗種植的區域、巡山的路線一樣一樣地在心裡過了一遍。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青狼花背蹲在石板上歪著頭看他畫的那些線條和圈圈。胡玲玲從灶房出來蹲在他旁邊,“商量好了?”卓全峰把草圖收起來卷好了,“商量好了,四家股份,大哥三成,二哥三成,三哥兩成,咱兩成。”胡玲玲蹲著想了想,“兩成也行,你出工最多,到時候分紅的時候大家心裡有數就行。”卓全峰站起來把草圖拿進屋,開啟炕櫃最上面的格子,把草圖摺好了放在四丫的畫集和第二冊畫集之間,跟大丫的獎狀、二丫的賬冊、省城結賬的票子並排放著。
晚上吃飯的時候,卓全峰把包山的事跟閨女們說了。三丫蹲在炕桌邊,“爹,包了山我能去打獵不?”卓全峰夾了一筷子菜,“能,但你打獵得按山上的規矩來——不打帶崽的,不打幼崽,不把山打絕了。”三丫點了點頭,“那我能管山上的狍子群不?”卓全峰嚼著飯想了想,“你先把獵場筆記寫好了,明年開春我帶你去山上走一圈,哪片林子是狍子的,哪片是野豬的,你都得記下來。”三丫把碗放下,“那我從明天開始寫。”四丫在旁邊一邊吃一邊說,“爹,我畫一張山的地圖吧,把你的草圖放大畫一張。”卓全峰看了看她,“行,你畫好了掛堂屋裡。”五丫六丫聽不懂包山是怎麼回事,但聽說三姐四姐都有活兒幹,搶著說,“我幹啥我幹啥?”卓全峰笑了,“你倆先把字認全了再說。”七丫福妹蹲在炕角啃著餑餑,“我也幹活!”“我幹活!”卓全峰把福妹抱過來放在膝蓋上,“你倆幫娘洗碗。”福丫噘了嘴,福妹也跟著噘嘴。
吃完飯,卓全峰蹲在門檻上抽了最後一根菸。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升起來了,圓圓的掛在老黑山的上空,把院子裡的石板地和柴垛和柵欄都照得銀白一片。他抬頭看著遠處的老黑山,山腰上的樹冠在月光裡泛著一層暗銀色的光,山脊線清清楚楚的,像用刀裁出來的。白尾趴在他腳邊,虎子趴在另一邊。他抽完煙站起來,把菸頭在鞋底上捻滅了,蹲下來摸了摸白尾的腦袋,又拍了拍虎子的背,“走,睡覺了。”白尾站起來抖了抖毛,虎子也站起來,青狼花背從狗窩裡探出頭看了看又縮回去了。他進了屋把門板合上,灶膛裡的火還燃著,把滿屋的暖意維持著。胡玲玲已經把燈擰小了,七個閨女在炕上橫七豎八地躺下了,五丫的腳搭在六丫肚子上,七丫福妹擠在娘懷裡。他脫了鞋上了炕躺下來,合上眼,腦子裡是那張草圖上的線條和圈圈——山腳的老路、半山腰的石壁和石壁下面的平地、山頂的雜木林和季節性的小溪,護林房的位置、樹苗的分佈、巡山的路線,一樣一樣地在腦子裡排好了。他又想到了老爹的話——“山是咱老卓家的根”——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才慢慢地散了。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櫃最上面的格子上,那裡有畫集有獎狀有賬冊有合同有股份紙,還有那張最新的草圖。白尾在門檻外打了個哈欠,虎子也打了個哈欠,灶膛裡的餘燼噼啪響了一聲,院子裡安靜下來了,只有秋蟲在牆根底下細細地叫著,一聲一聲的,不急不慢的,像在數著日子往前走著。他合上眼,在秋蟲聲和月光和灶膛餘燼的氣味裡,沉沉地睡過去了。明天還要去跟林場談合同,後天要去山上測量護林房的位置,大後天要跟三哥商量磚石的數量,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往前推著,推著推著,冬天就來了,開春就來了,樹苗就種下去了,山就綠了,日子就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