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把棉襖的前襟解開了一顆釦子,又從院子裡牆根下抄起了那把劈柴的斧頭——不算大,可握在手裡沉甸甸的,鋥亮的斧刃在陰天下泛著清冷的光。他把斧頭舉到身前,橫在胸口,斧刃正對著張老三。
“舅,”三哥的聲音還是不高,“我弟不在家,我替他看著院子。今兒個誰動我弟家的東西,先過我這關。”
張老三攥著短刀的手猶豫了一下,往前伸了半寸,又停住了。三哥握著斧頭的姿勢雖然看著笨拙,可手腕沒有一絲抖動,斧刃指的方向穩穩當當的,正對著張老三握刀的手腕,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準。
長頭髮忽然從側面撲了上來,鐵鍬把掄起來朝三哥的肩膀砸過去。三哥側了一下身子,鐵鍬把擦著他的棉襖袖子掃過去,蹭掉了一小塊布料。他順勢把斧頭往長頭髮的小腿方向一掃,斧頭背磕在長頭髮的膝蓋側面,長頭髮“嗷”了一聲,單腿跳了兩步,鐵鍬把脫手掉在地上,捂著膝蓋蹲了下來。
光頭見狀衝上來,拳頭朝三哥面門招呼。三哥用斧頭柄格擋了一下,光頭的拳頭砸在木頭柄上,疼得他甩了兩下手。三哥趁他甩手的空檔,斧頭往身前一橫,把他逼退了半步。
張老三握著刀站在那裡,看著三哥把光頭和長頭髮兩個人擋在了院門外,一個人站在門口,斧頭橫在身前,脊背挺得首首的,不往前衝,也不往後退。風把他敞開的棉襖前襟吹得掀起來又落下去,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
“舅,”三哥又說了一遍,“走吧。鬧大了對你不好。”
張老三盯著三哥看了好一會兒,把手裡的短刀收回了腰後。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捂著膝蓋的長頭髮,又看了一眼揉著手腕的光頭,嘴角動了一下:“行,楊振河,你狠。今兒個我給你面子,可這事沒完。”
他轉身走了,光頭跟在他身後,長頭髮一瘸一拐地跟在最後面,三個人沿著土路往屯子東頭走去,步子不像來的時候那麼橫了,肩膀也不晃了。張老三走到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三哥還站在門口,斧頭還橫在身前,像一尊立在門口的石像。
三哥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斧頭從身前放下來,擱回牆根下,然後蹲在門檻上,伸手摸了摸棉襖袖子——剛才被鐵鍬把蹭掉布料的地方,破了一個口子,裡面的棉花露了出來,白花花的。他用手把那團棉花塞回去,又把破口處的布料拽了拽,想遮住那個窟窿,遮不住,布料裂開的豁口太大,棉花又露出來了。
他蹲在門檻上,把棉襖脫下來,翻了個面,把破洞的一面朝裡重新穿上,繫好釦子,站起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五隻小狗崽從狗窩裡探出腦袋來看著他,尾巴搖了搖,又縮回去了。他走到井臺邊,捧了一捧涼水洗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在領口上,涼絲絲的。
楊振莊是傍晚回來的。他在林場辦完事,騎著腳踏車往家走,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幾個人蹲在老槐樹底下低聲議論什麼,看見他來了又閉了嘴。他把腳踏車推進院門,看見三哥蹲在灶臺邊燒火,鍋裡的水己經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三哥,”楊振莊把腳踏車支好,“聽說有人來鬧了?”
三哥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張老三帶著兩個人來的,想砸玻璃。”
楊振莊走進灶房,蹲在三哥旁邊,也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人呢?”
“我攆走了。”三哥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沒砸成。”
楊振莊轉頭看了一眼三哥的棉襖——雖然翻了個面穿的,可翻轉的領口處還是露出了一小塊破洞邊緣的白棉花。他看見了,沒說話,站起來從屋裡拿出那件自己新買的藍布棉襖,擱在灶臺邊上。
“三哥,這件你穿著。”
三哥愣了一下,看著灶臺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布棉襖:“我不用,我這件還能穿。”
“你那件破了。”楊振莊說,“穿上吧,山裡冷。”
三哥沒接話,也沒拒絕。他把灶膛裡的火又撥了撥,站起來,把那件藍布棉襖從灶臺上拿起來,抖開,套在身上試了試,肩膀處稍微寬了些,可穿著暖和,新棉花蓬蓬鬆鬆的,貼在後背上像被一床被子裹住了。
楊振莊從碗櫃裡摸出一瓶散白乾和兩個搪瓷缸子,倒了兩缸子酒,一缸子推給三哥。三哥接過來,搪瓷缸子燙手,他用棉襖袖子墊著,呷了一口,酒順著喉嚨下去,辣出了一條火線。
“三哥,”楊振莊也呷了一口,“今兒個謝了。”
三哥端著搪瓷缸子,看著灶膛裡跳動著的火苗:“謝啥,你是我弟。”
灶膛裡的火光照著兩個人的臉,把他們臉上的陰影和稜角都照得清清楚楚。五隻小狗崽從狗窩裡跑出來,在灶臺邊繞來繞去,大黑用鼻子拱了拱三哥的鞋面,又跑去拱楊振莊的鞋面,尾巴搖得像五面小旗子。繼業趴在灶房門口探頭看了一眼,看見他爹和他三叔並排蹲在灶臺邊喝酒,縮回頭,又縮回去,抱著黑旋風蹲在門口聽他們說話。
三哥喝到半醉的時候,拍了一下灶臺,拍得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老西,你是我弟,誰欺負你我跟誰拼命。”
楊振莊沒接話,把三哥面前的搪瓷缸子又滿上了。酒瓶子見底了,最後一滴酒落在缸子裡,濺起一小圈漣漪,很快就平靜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正旺,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土牆上,兩個影子捱得很近,幾乎要並在一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