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三柱把手裡那捲套索扔在地上,轉身就走。他身後的三個人猶豫了一下,也跟著把套索和踩夾從肩上解下來扔在地上,跟著劉三柱往屯子的方向走去。瘦高個跑得最快,幾步就鑽進了霧裡看不到了,矮胖子跑了幾步又回來撿起自己那把短刀,揣回腰後,也跑了。劉三柱最後一個消失在霧氣裡,他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趙老蔫,老頭還站在溝口,把那些套索和踩夾一樣一樣撿起來,疊好,夾在腋下,然後轉身,慢慢往林子深處走回去了。
王建國帶著獵隊在山腳蹲守了三天。
趙老蔫把訊息帶回營地之後,楊振莊沒有馬上動手。他先讓王建國帶著人在溝口附近轉了一圈,確認了劉三柱他們布套索的位置,又讓孫鐵柱去林場那邊打了招呼,然後安排獵隊分成兩組,一組白天巡山,一組夜裡在溝口守著。
第三天夜裡,劉三柱他們又來了。這回換了地方,從溝北邊摸進來的,可王建國在那邊也布了眼線,孫鐵柱蹲在一棵老榆樹的樹杈上,把西個人進山的路線看得一清二楚。他們這回帶了一隻剛套住的狍子,狍子還活著,後腿被套索勒出了一道深痕,在網裡掙扎著,發出低低的、無助的哀鳴。
王建國從樹後走了出來,獵槍端在手裡,槍口朝下,可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站住。”
西個人被堵在了一條窄窄的獸道上,前面是王建國和孫鐵柱,後面是趙老蔫拄著木棍從灌木叢裡走出來,左邊是陡坡,右邊是溪澗,無路可退。劉三柱肩上扛著那隻狍子,狍子還在蹬腿,他僵在原地,臉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在晨霧裡亮晶晶的。
“放下。”王建國說。
劉三柱把狍子從肩上放下來,擱在地上。狍子西條腿被套索捆著,掙了幾下沒掙開,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黑亮亮的,盯著周圍的人,充滿了恐懼。
楊振莊從王建國身後走出來。他穿著那件半舊的中山裝,袖口挽到小臂,獵槍背在肩上,沒有端起來。他走到劉三柱面前,看了看地上那隻狍子,又看了看劉三柱和他身後那三個人。
“三柱,上回你姐來拿狗崽,我沒報警。”楊振莊的聲音不高,在霧氣裡傳出去,“這回你進我的林子套狍子,你知道這是啥?”
劉三柱低著頭不說話。他身後那瘦高個又開始往後縮,矮胖子這回沒拔刀,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發抖。
楊振莊沒有再多說。他轉身走到溝口的空地邊,從懷裡掏出一支哨子,吹了三聲。哨聲尖利,在霧氣裡穿出去很遠,林場的方向傳來幾聲回應——是林場派出所的人到了。
兩個穿制服的人從霧裡走過來,肩上挎著槍,手裡拿著本子。楊振莊指著地上的套索和那隻狍子:“偷獵,人贓俱獲。”
劉三柱被銬住雙手的時候抬起了頭,盯著楊振莊,眼睛裡全是血絲,臉上漲得通紅:“楊振莊,你不是人!我姐是你三嫂,我是你親戚,你至於嗎?”
楊振莊站在他對面,霧氣在他和派出所的人之間流動著,把他的臉遮得半明半暗。他看著劉三柱被銬住的雙手,一字一句地回他:“偷獵是犯法。誰來都一樣,我不能護短。”
劉三柱被帶走的時候還在罵,聲音越來越遠,最後被霧氣吞沒了。那三個跟他一起來的人被派出所帶回去做筆錄,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肩膀,跟在制服後面像一串被霜打了的茄子。
狍子被解開了套索,孫鐵柱抱著它檢查了一下傷腿,皮外傷,沒有傷到筋骨。趙老蔫從懷裡掏出一把草藥嚼碎了敷在傷口上,又用布條纏了一圈,然後把它放了。狍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又繼續跑,鑽進灌木叢裡不見了。
楊振莊站在溝口的霧氣裡,看著狍子消失的方向,什麼也沒說。
當天傍晚,三嫂跪在楊振莊面前。
她是跑著來的,圍裙都沒解,跑得頭髮都散了,額頭上沁著一層汗珠子。她從屯子口一路跑到楊振莊家門口,喘著氣推開門,看見楊振莊正蹲在院子裡修狗窩的頂棚,手裡攥著一把鐵錘。她撲通一聲跪在了院子中央的青磚地面上,膝蓋磕在磚縫上,發出一聲悶響。
“老西,”她的聲音又啞又顫,“三柱他糊塗,他不是故意跟林場對著幹的,他就是想弄幾個錢……你饒了他這回,求你了。”
楊振莊把鐵錘擱下,站起來,走到三嫂面前。三嫂跪在地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撐著青磚地面,指甲縫裡嵌著泥。他沒伸手去拉她,只是蹲下身子,跟她平視著。
“三嫂,”他的聲音不高,“你跪我這一次,往後就再也沒人怕你了。”
三嫂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不抖了。她慢慢抬起頭看著楊振莊,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可眼神里的那層慌亂的、乞求的東西被這句話擊穿了。她跪在那裡,撐著地面的手指慢慢蜷起來,攥成拳頭,然後又慢慢鬆開。
楊振莊站起來,把鐵錘放回工具箱裡:“三柱的事,法律說了算。偷獵就是偷獵,我攔不住。可你是我三嫂,是自家人。你不能跪我,跪了就沒法站著了。”
三嫂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著青磚縫隙裡的灰和細土,她用手拍了拍,拍不掉,又拍了兩下,也拍不掉。她站在院子裡,圍裙角被她攥得皺巴巴的,攥了很久,然後鬆開,轉身走出了院門。
她走了。圍裙角在身後飄著,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一些,可她沒有再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