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鋪面,交到不會做的人手裡,也得黃。孫仁、陳滿到底頂不頂得上,不是嘴上說的。”
“回去傳他們,”文安道,“到縣廨來見我。”
王永昌心裡一動,聽出這話裡的意思,忙躬身應了:“是,下官這就去安排。”
文安不再多言,邁步出了鋪子。
鄭虎領著人,把卸下的門板,重新一扇扇上好。一行人離了西市,往長安縣廨而回。
來時還覺著日頭高懸,這一番裡外裡地看、量、盤算,回到縣廨門前時,日頭已經偏到了西邊,天光由白轉成了淡淡的金。
回到長安縣廨,時間剛到申時。
西斜的日頭,照在縣廨的門樓上,把那一片瓦,染成了暗金色。門前的青石板,被曬了一日,還帶著餘溫。
文安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差役,一邊往裡走,一邊對跟在後面的王永昌道:“你去傳孫仁、陳滿,讓他們到廳事來見我。”
王永昌應了:“下官這就去。他二人得了信,已經候著了,片刻就到。”
文安“嗯”了一聲,自己先回了廳事。
他淨了手,洗了一把臉,換下走了一路、沾了些塵土的外袍,重新在案後坐了。案上沏了一盞新茶,他端起來,喝了兩口,潤了潤走得發乾的嗓子,便擱下,靜靜候著。
不多時,廊下響起腳步聲,不止一人。
先是王永昌的聲音,在外頭低聲叮囑了兩句什麼,接著,他領著兩個人,進了門。
“明府,孫仁、陳滿,帶到了。”
文安抬眼,看向那二人。
前面一個,是個高個,生得極瘦,身量雖高,卻像一根沒長開的竹竿,撐著一件半舊的細布圓領袍,袍子穿在他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貼著骨頭。他臉也瘦,顴骨微微凸著,下巴尖,進門的時候,腰彎得低,一雙眼睛,不大敢往正位上看,只盯著腳前那一塊磚。
這是孫仁。
後面跟著的一個,正相反,是個矮個,身量不高,卻生得微胖,一張圓臉,肉乎乎的,把那雙眼睛擠得有些彎。他臉上天生帶著幾分笑模樣,看著一團和氣。
進門時,他也躬身,可比孫仁沉得住氣,眼角餘光,悄悄把這廳事、把案後坐著的文安,飛快地打量了一遍。
這是陳滿。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兩人並排站在堂下,看著竟有幾分說不出的滑稽。
文安看在眼裡,面上不顯,只淡淡道:“不必多禮,都起來吧。”
二人道了謝,直起腰,卻仍垂著手,規規矩矩地站著。
文安也不急著開口,先把這兩個人,不緊不慢地,又打量了一遍。
他看人的法子,不在人說什麼,在人的站相、眼神、手腳。
那孫仁,站著的時候,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先是垂在兩側,又悄悄在袍子上蹭了蹭,最後攥住了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他喉結動了動,像是在咽口水,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這是個心裡擱不住事、又極怕出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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