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菜這東西,在這個時代,是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物件。
你跟他說“急火快炒、熱鍋涼油”,他腦子裡連那樣東西都沒有,怎麼指望他信?他一個管賬的主簿,眼裡只有前期投入多少、幾個月回本,你跟他講風味、講口碑,他聽不懂。
這也不能怪他。
在這個時代,誰家做飯不是煮和蒸?
鐵鍋有是有,可都是厚底的,拿來燉菜還行,拿來炒菜,火溫根本上不去。沒有那樣灶,沒有那樣鍋,沒有那樣油,你跟他說炒菜有多好吃,他想象不出來。
文安府上的鐵鍋和灶臺都是他特製的,別家再也找不出來。
等酒肆開起來,第一勺菜下鍋,油“滋啦”一聲,香氣一竄半條街,王永昌自然就明白了。
現在跟他說,多說無益。
文安把這件事暫時擱下。他伸手,把案上那摞三事曹的簿冊搬過來,一本一本翻。
翻了小半個時辰,他心裡那點牽掛,才落了地。
三事曹一共十個稽查小組。
昨日頭一天入戶,十個組全撒出去了。一天工夫,延壽坊、懷遠坊,再加上其他幾個坊的邊角,清查了三個坊的大半地區。
簿冊記得齊整,入戶多少、查出幾戶隱戶、有沒有遞狀子說受了滋擾的,都一筆一筆列著,錯的地方還拿硃筆標了出來。
照這個速度,三個月之內,長安縣轄下的坊市、鄉里,這一輪人口清查,就能做完。
馬周、孫耀祖、崔嘉這三個人,確實是能辦事的。昨日出了兩組亂子,稽查組的人雖然精挑細選,但畢竟人多手雜,又都是從各曹臨時抽來的,在所難免。
如今獎懲的章程立起來了,好的當眾賞錢,壞的當眾罷黜,文安不信他們還會像以前那樣,抱著混日子的心思。
他又翻了翻那幾份特別標記的冊子。馬周管章程,孫耀祖管入戶,崔嘉管登記歸檔,三個人各管一攤,又互相核對。
昨日查出的幾十戶隱戶,大多是坊裡大戶的佃客,還有就是寄居多年的外鄉人,都由三事曹三方查驗過,才報上來。這一步走得穩。
他清查人口,初衷是什麼?
一則賦稅,戶口不清,租庸調就是一筆糊塗賬,多少人、多少地、該收多少,全憑底下人一張嘴。
二則治安,長安是天子腳下,什麼人沒有,黑戶、逃戶、附籍多年的外鄉人,不清出來,遲早出事。
萬事開頭難。如今這第一步,總算是踏出去了。
他把那摞簿冊理齊,用鎮紙壓好。接下來,就是天天看、天天比。哪一個組走得快,哪一個組走得穩,哪一個組又在糊弄,他心裡都要有數。
清查這事,最怕的就是前面緊、後頭松。第一日立了規矩,後頭就得照著這個規矩走下去。
他把簿冊合上,揉了揉眼睛。
窗外的日頭,已經到了正中。
文安抬頭看了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筋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