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面面相覷,沒人敢先開口。
柴榮自問自答:“高平之戰,樊愛能、何徽臨陣脫逃,朕斬了他們。但從晉陽撤軍的時候呢?軍令不通,士卒潰散,物資盡棄——這就是朕的禁軍。”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侍衛士兵,老少相半,強弱不分。百戶農夫養一個甲士,農夫累死,甲士卻連弓都拉不開。這樣的軍隊,怎麼打仗?”
這番話說完,帳內鴉雀無聲。
顯德元年冬天,柴榮下詔整頓禁軍。裁汰老弱,招募壯士,精選精銳,升為上軍。他命趙匡胤負責選練殿前諸班,親自考核武藝。經過整頓,後周禁軍脫胎換骨,成了五代最強悍的軍隊,後來南征北戰、所向披靡。
可以說,沒有晉陽城下的那場大雨,就沒有後來那支鐵血禁軍。
有時候,失敗比勝利更能讓人清醒。
司馬光說
臣光曰:世宗以高平之捷,乘勝北向,兵臨晉陽,旗幟環城四十里,聲勢何其壯也。然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天降淫雨,士卒疲病,契丹援師又至,猛將隕命,糧運不繼,終至倉皇撤還,芻糧數十萬悉焚棄之,軍須失亡不可勝計。此非世宗之謀不臧也——以新勝之師,攻必死之寇,主客之勢已異;以久勞之眾,當方張之虜,難易之形又殊。兵法曰“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況千里饋糧,涉雨潦之地,攻金湯之城乎?觀世宗後來簡汰禁軍、厲行改革,其志未嘗一日忘晉陽之挫。敗而知變,此其所以為五代之英主也。若王得中者,以一身當兩國之衝,不以實告而全家國,雖死猶生。世宗殺之,非不能容也,義不可容也。然得中之死,亦足以觀矣——亂世之中,猶有不惜一死以報其主者,斯人亦可敬也哉。
作者說
晉陽城下這場大雨,在歷史上算不上什麼大事件。史書上不過寥寥幾行字,夾在高平大捷和禁軍改革之間,像一段不太光彩的插曲。
但我覺得,這段“不光彩”特別有意思。
柴榮是個什麼人?五代最能打的皇帝,沒有之一。高平之戰他把北漢和契丹聯軍打得滿地找牙,南征南唐把李璟打到去掉帝號,北伐遼國四十二天收復三關十七縣——放到任何一個朝代,這戰績都拿得出手。
就是這麼一個天才型的軍事統帥,在晉陽城下翻車了。
而且翻得挺徹底。
原因其實不復雜:他太順了。高平的勝利來得太快太猛,讓他覺得“我什麼都能做到”。所以他帶著一支還沒整頓完的禁軍去圍城,帶著連日暴雨去打消耗戰,帶著一條脆弱的補給線深入敵境。
不是說這些問題他看不到,而是——勝利的光環太大了,遮住了那些不該忽視的細節。
這讓我想到一個詞:勝利的傲慢。
打敗一個人最狠的方式,往往不是失敗,而是讓他贏太多次。贏到他自己都覺得“我不會輸”。柴榮在晉陽城下面對的,其實不完全是契丹和北漢,更是那個在高平之後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的自己。
還有一件事很有意思。王得中被審問的時候,說了一句“不若殺身以全家國,所得多矣”。這個邏輯放在今天看來有點反人類:把自己弄死,對家國有什麼好處?
但在五代那個亂世裡,這就是許多人的真實選擇。不是因為他們不怕死,而是因為他們見過太多比死更糟糕的事:比如家破人亡,比如國破家碎。王得中的老母親還在圍城裡——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招供,契丹兵到不了晉陽,城破之日,他母親也活不了。他選擇了用一個“死”字,換所有人的“活”。
這種人,司馬光稱他為“可敬”,我覺得他更是一個“清醒的人”。
真正的人間清醒,有時候就是在無路可退的時候,知道自己該往哪兒站。
【本章金句】
真正讓人清醒的,往往不是迎頭痛擊,而是你以為自己天下無敵時,忽然被一場大雨澆透全身。
如果你是文中主人公……
如果你是柴榮——高平大勝之後,舉國上下都喊著“滅了北漢”,但大雨連綿、將士疲憊、契丹在側。你是選擇咬牙死磕,哪怕代價是全軍覆沒?還是就此收手,帶著不甘和恥辱回去,從頭整頓?或者……如果換成你是王得中,被敵人俘虜,一句真話就能換自己一條命,但代價是家國覆滅,你會怎麼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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