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殿後歸殿後,大軍本身的撤退卻亂得一塌糊塗。軍令傳達不暢,各部爭先恐後地撤離,秩序蕩然無存。城下堆積如山的草料和軍糧,足足數十萬石,來不及運走,全部放火燒燬。火光沖天,映紅了雨夜的天空。士兵們踩著泥濘的道路潰退,有人摔倒了沒人扶,有人掉了隊沒人管,軍中還傳出各種謠言,導致互相驚擾、自相搶奪。軍需物資的損失,多得數不清。
更讓人心寒的是,後周軍之前打下的北漢州縣,那些周朝任命的刺史們聽說大軍撤退,二話不說就棄城跑了。只有代州的桑珪——這人之前叛變了北漢,又不敢投降後周——縮在城裡死守,最後被北漢軍攻破。
柴榮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晉陽城。雨中,城頭上的北漢旗幟還在飄揚。他用力握了一下韁繩,沒有說一句話。
六
撤軍途中,柴榮處理了一個人——北漢使者王得中。
王得中這個名字,很多人可能不熟悉。他是北漢的樞密直學士,算是個高階文官。高平之戰前,他就勸過劉崇:“現在吹的是急南風,對我們北軍不利,這時候打仗不是好主意。”
劉崇當時是什麼反應呢?
劉崇瞪了他一眼,罵了句“老措大無妄沮吾軍”——意思就是“你這個窮酸老頭兒別來動搖軍心”。王得中碰了一鼻子灰,只好閉嘴。後來北漢果然在高平大敗,劉崇這才想起王得中的話。
戰後,劉崇派王得中去契丹搬救兵。王得中跑了一趟契丹,穆宗答應發兵救晉陽。可王得中在回來的路上經過代州時,被叛將桑珪抓住,直接打包送給了後周軍。
柴榮聽說抓到了北漢使者,親自來審。
他沒有擺出皇帝架子,反而鬆了王得中的綁,還賜了腰帶和馬匹。柴榮看著面前這個瘦削的中年人,開門見山:“契丹的援兵什麼時候到?”
王得中不卑不亢:“臣只是奉命送楊袞回國,其他的事一概不知。”
柴榮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追問。旁邊有人勸王得中:“契丹答應發兵,你不說實話,契丹兵一到,你還有命嗎?”
王得中聽了這話,長嘆一聲。那聲嘆息裡有太多東西——有對家國的牽掛,有對命運的無奈,也有一種做了決定之後的坦然。
他說了一句話,後來被司馬光一字不差地記在了《資治通鑑》裡:
“我吃的是劉氏的俸祿,老母親還在圍城之中。如果我如實告訴周人,周人必定派兵據守險要,契丹兵就進不來了。這樣家國兩亡,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不如殺了我一個人,保全家國,這樣收穫更大。”
柴榮起初沒有殺他。幾天之後,前方傳來訊息:契丹在忻口擊敗了符彥卿。
柴榮這下火了。
他叫來王得中:“你之前說契丹兵快到了,還說大週會有危險——你是在騙朕?”
王得中沒有辯解。
柴榮下令:縊殺。
王得中被處死的時候,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他在想圍城中的老母親,也許他在想那個已經殘破不堪的北漢。
而柴榮呢?他殺了王得中,但他心裡未必好受。他看得出,這個人不是不怕死,他只是把“怕死”排在“保家”後面。
七
回到開封之後,柴榮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事。
他沒有頹廢,沒有甩鍋,沒有找替罪羊。
他做了一次深刻的覆盤。
“高平之戰,朕帶著你們打贏了北漢,”他在軍事會議上說,“但晉陽城下,朕帶著你們灰溜溜地回來了。你們覺得是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