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史原來這麼有趣》第306章 王守澄:宦掌三朝,毒盡權謀(2)

作者:令狐樓主·11天前

於是文宗面上對王守澄大加封賞,遇事常常徵詢他的意見,維持一副信任倚重的姿態。暗地裡,文宗一直在物色可靠大臣,想要尋找到機會,逐步剷除專橫宦官,收回皇權。

太和四年,宰相宋申錫走入文宗的視線。宋申錫為人沉穩厚重,品性剛正,不結交宦官勢力,忠於王室。文宗單獨召見宋申錫,屏退左右,吐露心中長久以來的憤懣,講述元和逆案的舊恨,希望宋申錫能夠謀劃,慢慢削弱宦官的權勢,最終清算弒君舊黨。

宋申錫領受皇帝密命,內心深知這件事兇險萬分。一旦謀劃洩露,不僅自己身死,連皇帝都可能遭遇不測。他小心翼翼,慢慢挑選官員,準備積蓄力量,等待合適時機動手。

但百密一疏,這麼重大的宮廷密謀,還是走漏了風聲。訊息輾轉傳到鄭注耳朵裡。鄭注背靠王守澄,情報網路四通八達,迅速得知宋申錫和文宗想要剪除宦官的計劃。

鄭注立刻稟報王守澄。王守澄聽聞之後,又驚又怒。皇帝居然在背地裡勾結宰相,圖謀除掉自己。但直接起兵對付皇帝風險太高,王守澄權衡利弊,決定反戈一擊,羅織罪名,先除掉宋申錫。

王守澄授意手下神策軍的屬吏豆盧著,誣告宋申錫勾結漳王李湊,圖謀謀反,想要擁立漳王取代唐文宗登基。

誣告文書遞到文宗面前。那一刻文宗內心五味雜陳。他心裡清楚宋申錫是被冤枉的,可是眼下宦官手握重兵,如果當場戳穿,矛盾直接爆發,局面會徹底失控。在宦官集團巨大壓力之下,文宗被迫接受這套謀反說辭。

太和五年,宋申錫被罷去宰相,接連貶官,流放開州。漳王李湊也遭受牽連,降爵流放。沒過多久,宋申錫就在流放之地鬱鬱而終。一場皇帝想要清除宦官的秘密行動,還沒有真正展開,就全盤失敗。

宋申錫事件,給唐文宗沉重一擊。他親眼看見,自己重用的宰相,僅僅因為密謀對付宦官,就被羅織謀逆重罪,流放致死。這件事也狠狠警示了滿朝文武,文官集團想要對抗北司宦官,代價極其慘重。經此一事,朝堂之上,幾乎沒有大臣敢再和皇帝私下討論剷除宦官的事情。

經此一役,王守澄一派聲勢更加煊赫。可王守澄同樣也讀懂了訊號:眼前這位看上去溫和安靜的文宗皇帝,骨子裡並不安分,只要有機會,就一定會對自己揮刀。君臣之間表面維持和睦,彼此心中的猜忌越來越深。

宋申錫失敗之後,文宗沒有就此放棄。只是他行事變得更加謹慎,不敢再輕易託付外朝宰相,必須尋找特殊的人選。這個時候,一場疾病,為命運打開了新缺口。唐文宗中風失語,說話困難。王守澄出於好意,向文宗舉薦了自己的心腹鄭注入宮為皇帝醫治。

就是這一次舉薦,變成王守澄一生當中最大一步昏棋。

鄭注醫術的確高明,幾番調理,文宗身體得到好轉。藉著看病的機會,鄭注頻繁覲見皇帝。誰也想不到,原本屬於王守澄心腹的鄭注,看到皇帝心中對宦官的刻骨恨意,開始重新盤算自己的前途。他意識到王守澄權勢雖盛,但君臣之間裂痕已經無法彌合,遲早會迎來清算。如果繼續死守王守澄這條船,將來大船傾覆,自己必定跟著覆滅。

權衡利弊,鄭注決定改換門庭,暗中倒向唐文宗。同時,鄭注又向文宗舉薦了李訓。李訓飽讀經書,思維敏捷,口才出眾,同樣擅長權謀。因為曾經的前科,李訓在朝中名聲不佳,但心思詭譎,敢做別人不敢做的冒險之事。

李訓、鄭注二人,名義上依舊依附王守澄,處處表現恭順,不會引起宦官集團的警惕。暗地裡,兩個人接受文宗的密旨,共同謀劃,要完成宋申錫沒能完成的事業,徹底剷除北司宦官勢力。

這是一步非常冒險的佈局。皇帝利用王守澄舉薦過來的兩個人,反過來要除掉王守澄本人。

得到皇帝的暗中支援,李訓、鄭注迅速崛起。李訓一路升遷,坐到翰林學士,之後拜相;鄭注也節節高升,朝廷內外,很多人都以為這二人是王守澄安插在皇帝身邊的爪牙。宦官集團對他們放下戒備,根本沒有想到,這兩個人已經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李訓與鄭注很清楚,想要扳倒王守澄,不能直接硬碰硬。王守澄身居高位,多年經營,人脈盤根錯節,還掌握部分神策軍的影響力。硬來只會重蹈宋申錫的覆轍。他們定下策略,利用宦官集團內部的矛盾,以宦制宦,分化瓦解對手的力量。

眾多宦官之中,仇士良,是一枚絕佳棋子。當年擁立文宗繼位,仇士良其實也立下功勞。可是事成之後,大權盡數落到王守澄手裡。王守澄忌憚仇士良的才幹,刻意壓制排擠,長期把仇士良打發出去做地方監軍,不讓他留在京城掌握禁軍實權。仇士良心中積壓著很深的怨氣,對王守澄早就心懷不滿。

李訓、鄭注勸說文宗,下一道旨意,把仇士良召回長安,破格提拔,任命仇士良出任左神策護軍中尉。

左神策軍,是神策兩大主力之一。這個任命,直接從王守澄手裡分割出去一大塊禁軍兵權。王守澄得知訊息,內心十分不快,但皇帝的詔書堂而皇之,又是提拔曾經有功的仇士良,王守澄找不到公開反對的理由。北司內部矛盾被點燃,王守澄與仇士良互相敵視,宦官集團不再是統一整體。

分化已經完成,接下來,就要剝奪王守澄手中最後的軍權。朝廷下詔,將王守澄晉升為左右神策軍觀軍容使。從名義品級上來說,觀軍容使地位崇高,比樞密使、神策中尉更加尊榮。可這是明升暗降,觀軍容使只是榮譽虛銜,神策軍直接指揮權就此被剝奪乾淨。

奮鬥多年,王守澄賴以威懾朝堂的禁軍兵權,悄無聲息被朝廷奪走。手裡沒有直接掌控的軍隊,再顯赫的官位,也如同拔掉獠牙的猛獸。王守澄終於感受到刺骨的危機,可木已成舟,詔書已經頒佈,大勢已經不在自己這邊。

李訓、鄭注沒有停下腳步,開始一步步清算元和逆案的舊人。當年參與元和宮變弒殺憲宗的陳弘志,此時外派擔任襄陽監軍。朝廷下詔,召陳弘志返回京師。陳弘志走到青泥驛,朝廷派出的人追上,將他杖殺。元和弒君案的元兇之一,就此伏誅。這件事是明確的訊號,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清算的刀刃,下一個就會對準王守澄。

此時王守澄失去兵權,孤立無援。太和九年十月,唐文宗派遣宦官李好古,帶著一壺毒酒,去往王守澄的私宅之中。

曾經攪動穆宗、敬宗、文宗三朝廢立,執掌中樞多年,參與兩代帝王弒殺,手握生殺大權的一代權宦王守澄,在自己的府邸之內,飲下毒酒,就此身亡。

史書沒有詳細描寫王守澄臨死那一刻的心境。他一生精於算計,賭過一場又一場宮廷政變,扶立一任又一任皇帝,把帝王當成博弈籌碼。他萬萬想不到,自己親手舉薦、一手提拔的鄭注,會調轉刀鋒,聯合自己擁立的文宗皇帝,用一杯毒酒終結自己一生。

王守澄死後,朝廷對外並沒有公開宣佈他是被賜毒身亡,對外依舊給足體面,允許舉辦喪事,下詔命令神策軍的中尉以下宦官全部前往送葬。原本李訓與鄭註定下計劃,打算借王守澄下葬的機會,由鄭注率領鳳翔親兵,在葬禮現場,把前來送葬的大小宦官全部一網打盡,一次性根除整個北司集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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