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還裹著夏末的餘溫，日頭毒得很。北工商的操場上，迷彩服連成一片綠海，喊殺聲混著蟬鳴，震得人耳朵發嗡。董珊珊站在方隊第三排，踢正步踢得小腿發僵，額前的碎髮被汗浸溼，一綹綹貼在臉上，迷彩服的領口浸出一圈深褐色的汗漬。 軍訓才第三天，她已經覺得快脫層皮了。 高中的時候總聽人說大學輕鬆，可光是軍訓，就比高三模考還熬人。
“休息十分鐘！” 教官一聲哨響，整個方隊瞬間散了架。董珊珊蹲到樹蔭底下，擰開礦泉水瓶，剛喝了兩口，褲兜裡的手機就震了震。 是方硯的訊息，只有短短一句：“往西門柵欄看。” 她愣了愣，抬頭往操場盡頭的西門方向望。 鐵柵欄外面站著個人，同樣的松枝綠迷彩作訓服，帽簷壓得低低的。看見她望過來，那人抬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曬得黝黑的臉，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手裡舉著兩杯冰奶茶，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順著杯身往下淌。 是方硯。
董珊珊一下子站起來，往柵欄那邊跑。 跑近了才看清，他是真曬黑了好幾個度，以前白皙的下頜線現在是健康的小麥色，眼窩都顯得深了點，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牙齒白得顯眼。 “你怎麼出來了？” 她扒著柵欄，聲音裡帶著點驚喜，“你們軍訓不是管得特別嚴嗎，連手機都不讓帶？” “跟教官說出來買藿香正氣水，偷溜出來的。” 方硯把奶茶從欄杆縫隙裡遞進來，杯壁的涼水珠蹭過她的指尖，涼絲絲的，“特意給你買的珍珠奶茶，少冰，知道你怕甜。” 董珊珊接過來，吸管戳開塑膠膜，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驅散了一下午的燥熱，連疲憊都散了大半。 “你們還有多久結束啊？” 她扒著欄杆問，鼻尖快碰到冰涼的鐵柵欄。 “還得一週。” 方硯靠在欄杆上，看著她，眼裡帶著點笑，“我們比你們嚴多了，五點半就得起來跑操。週三晚上我跟教官請假，出來帶你吃西門的銅鍋涮肉，給你補補。” 話剛說完，遠處就傳來急促的哨聲，像是集合的訊號。 “糟了，我們隊要點名了。” 方硯直起身，往後退了兩步，“我先走了啊，你別曬太久，記得補防曬霜。” 他轉身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揮了揮手，迷彩服的身影很快就融進了路邊的樹影裡，只留下還飄在空氣裡的、淡淡的皂角香。 董珊珊握著冰奶茶，站在柵欄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半天沒動。 奶茶的溫度涼絲絲的，心裡卻暖烘烘的。 明明才分開不到十天，明明兩所學校就隔三站公交，可見一面，還是像偷來的甜。
軍訓結束的那天，剛好是九月中旬。 脫下迷彩服的那天，整個宿舍樓都在歡呼。董珊珊洗了個長長的熱水澡，換了件白色連衣裙，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也曬黑了點的臉頰，忍不住笑了。 緊接著就是百團大戰。 食堂門口的主幹道上擺滿了帳篷，各個社團的學長學姐舉著宣傳單吆喝，人聲鼎沸，像過年趕集似的。室友拉著她挨個逛，舞蹈社、話劇社、志願者協會，看得人眼花繚亂。 董珊珊手裡攥著一摞宣傳單，最後停在了兩個攤位前。 一個是營銷策劃協會，主打商業案例競賽、企業參訪；另一個是大學生創業協會，定期請創業校友分享，還孵化校園專案。 “你報這倆啊？” 室友湊過來，“也太捲了吧，剛開學就跟創業扯上了。” “學點東西唄。” 董珊珊笑著把報名表填了，筆下的字跡工工整整。 她沒說的是，心裡藏著點小心思。 高中的時候，他們一起開硯山書屋，她只能幫忙打包、核對筆記，運營和商業上的事，大多是方硯拿主意。現在學了市場營銷，以後不管是書店還是別的生意，她總能真正幫上他的忙，而不是隻在旁邊陪著。 她想做他的搭檔，不只是女朋友。
正式開課之後，董珊珊的課表排得滿滿當當。 專業課她聽得格外認真，市場營銷學的老師講 4P 理論，講校園市場的細分案例，她的筆記本記得密密麻麻，黑筆寫知識點，紅筆標重點，遇到覺得能用的點子，就隨手記在便籤紙上。 晚上回到宿舍，跟方硯通電話的時候，就唸給他聽。 “今天老師講使用者留存，說會員體系要和情感繫結，不能只靠優惠。” 她趴在床上，晃著腳，“我覺得咱們書店以後也可以試試，比如老顧客送定製書籤，累計消費滿多少送真題集。” “巧了。” 電話那頭，方硯的聲音帶著點翻書的沙沙聲，“我今天在圖書館借了本電商運營的書，正琢磨這塊呢。你這理論剛好補上。” 董珊珊忍不住彎起嘴角。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們不在同一個學校，不在同一個教室，學著不同的專業，卻朝著同一個方向使勁。你學的東西剛好能補上我的短板，我想的方向剛好印證你的想法。 比天天黏在一起，還讓人踏實。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邊。 北京的夜晚很亮，遠處的路燈連成一條光帶，馬路上的車流光影流動。三站公交之外的方向，京大的校園也該是燈火通明吧，他大概還坐在圖書館裡，翻著厚厚的專業書。 董珊珊輕輕趴在窗臺上，晚風帶著秋天的涼意吹過來，掀動她的劉海。 以前總覺得，要在同一所學校，肩並肩走進同一間教室，才叫並肩。 現在才知道，不是的。 各自在自己的領域裡紮根，攢著勁兒，想著以後要一起做成一件事。哪怕隔著三站路，兩顆心也是齊的。 她低頭，看著手機屏保 —— 是軍訓的時候，她隔著柵欄拍的方硯，他舉著奶茶，笑得露出白牙，背景是晃眼的陽光。 董珊珊指尖輕輕碰了碰螢幕上的臉，彎了彎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