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風捲著枯葉撞在樓道窗戶上,發出嘩啦的悶響。方硯揹著書包走到單元門口時,就聽見鄰居壓低了的議論聲,樓道臺階上散落著幾個踩扁的菸蒂,還有幾片摔碎的白瓷片,一直延伸到他家門口。 家門虛掩著,沒關嚴。 他推開門的瞬間,濃重的煙味混著壓抑的抽泣聲撲面而來。客廳的茶几歪了半尺,玻璃水杯碎在瓷磚上,水漬混著茶葉漫了一地。方建國坐在沙發裡,背對著門口,指尖夾著煙,菸灰積了長長一截都沒彈,鬢角的白髮比昨天又多了些,短短幾天,像老了十歲。方母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紙巾,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 聽見動靜,兩人都回過頭來。 “回來了。” 方母趕緊擦了擦臉,強撐著想站起來,腿麻得晃了一下,又跌坐回去,“飯在鍋裡溫著,我去給你盛……” “不用了。” 方硯把書包放在玄關,走過去彎腰撿地上的碎玻璃,指尖被劃了個小口子,滲出血珠,他像是沒察覺,“下午又來人了?” 方建國悶聲 “嗯” 了一下,把煙摁滅在滿得快要溢位來的菸灰缸裡,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堵在小區門口鬧了一下午,說再不還錢,就去你學校找你。” 方硯撿玻璃的手頓了頓,沒說話。
收拾完狼藉,母子倆坐在次臥的床邊。方母拉著他的手,掌心冰涼,還在微微發抖。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燙得厲害。 “小硯,媽跟你商量個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又輕又碎,像怕嚇著他,“你看…… 要不,咱們先休學一年?” 方硯抬眼看向她。 “房子已經掛中介了,可這麼大的別墅,一時半會兒賣不出去。債主天天上門逼,利息還在滾,再拖下去,窟窿越來越大。” 方母抹著眼淚,語氣裡全是走投無路的無奈,“你先休學一年,找個活兒幹著,多少幫家裡貼補點。等房子賣了,債務理順了,咱們再回來讀書,啊?就耽誤一年,不礙事的……” 話說到最後,她自己先哽咽了。 她比誰都清楚,兒子有多優秀,從小到大都是年級第一,京大的目標喊了三年,眼看就要熬出頭了。可家裡塌了,她一個女人家,丈夫垮了,債主堵門,她實在撐不住了,只能把主意打到兒子身上。 說完她又趕緊補:“是爸媽沒用,拖累你了。你要是不願意,媽再想別的辦法……” “我想想。” 方硯打斷她,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既沒答應,也沒拒絕。他拍了拍媽媽的手背,像小時候她安慰自己那樣,“先吃飯吧,別想了。” 晚飯吃得極其安靜。三個人圍著小方桌,桌上兩菜一湯,都涼透了,沒人動幾筷子。方母不停往他碗裡夾菜,反覆唸叨著 “多吃點,高三費腦子”,方硯默默吃著,喉結上下滾著,嚥下去的全是澀味。 他知道媽媽難。 他也知道,這個家現在能扛事的,只有他了。
夜裡十二點多,家裡終於靜了下來。爸媽的房間沒再傳來抽泣聲,大概是哭累了睡著了。方硯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檯燈調到最暗的一檔,暖黃的光落在桌面上,圈出小小的一塊亮。 他先拉開書包拉鍊,從最裡面拿出那本天藍色的錯題本。 是董珊珊的。 封面上畫著小小的星星,裡面夾著那張淺黃便籤,“京大的分數線,一起衝?”,字跡清秀,末尾的問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軟。他指尖輕輕摩挲著那行字,摩挲了一遍又一遍,指腹都蹭得發燙。 旁邊攤著他自己的物理錯題本,空白處是她用紅筆寫的易錯點批註,字裡行間都認真。上次運動會之後,她還在頁尾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人,舉著加油棒,旁邊寫著 “方硯同學加油”。 以前每次刷題累了,他翻開看看,就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可現在,看著這些字,心裡只有密密麻麻的疼。 他伸手拉開抽屜最深處,摸出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京大招生簡章。是去年自主招生宣講會他特意排隊領的,封面上的燕園銀杏林金燦燦的,裡面物理系的介紹被他用黑筆圈了又圈,歷年分數線旁標著他和董珊珊一起算的目標分,差幾分,哪科補,都寫得清清楚楚。 摺痕早就磨白了,邊角都起了毛,像他揣了快兩年的夢想,翻來覆去,都快揉碎了。 他盯著招生簡章上 “京大物理系” 那幾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檯燈的光都晃得眼睛發澀。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董珊珊發來的訊息:“你還好嗎?明天的物理卷我幫你留了,要是不舒服就在家歇一天,我把筆記給你帶回去。” 後面還跟了個小小的星星表情。 方硯指尖懸在螢幕上,半天沒落下。 他想回,想跟她說 “我沒事”,想跟她說 “明天圖書館見”,想跟她說 “我們一起衝京大”。可手指動了動,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他現在這個樣子,一身的債,未來一片灰暗,憑什麼跟她許未來? 憑什麼拉著她,一起掉進這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裡? 他退出聊天框,點開了瀏覽器,搜尋欄裡敲下 “高中生兼職 日結”。 頁面跳出來的內容五花八門。 商場發傳單,一小時十五塊,日曬雨淋,一天下來也就一百出頭;連鎖餐廳服務員,早九晚九,一個月三千二,不管吃住;快遞網點夜班分揀,一晚兩百,熬通宵,累得直不起腰;還有家教,可他現在這個狀態,自己都靜不下心,怎麼教別人。 他一條一條往下翻,指尖劃得飛快,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就算他一天不休,同時打兩份工,一個月撐死也就賺六千塊。三百萬的債務,連本帶利,要還到什麼時候?四十年?五十年? 他今年十八歲,等還清債,都快六十歲了。 京大?物理系?燕園的銀杏林? 太遙遠了。 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他又點開全職招聘,學歷要求一欄,“高中及以下” 的崗位,清一色都是體力活。保安、搬運工、後廚幫工,工資最高的也就五千出頭,還得熬資歷、賣力氣。 方硯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曾經以為清清楚楚的未來,一夜之間就碎得連渣都不剩。他從前總覺得,只要自己夠努力,就能考去想去的學校,就能和喜歡的人去同一個城市,就能擁有光明坦蕩的人生。 可現實一巴掌扇過來,才告訴他,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能行的。 出身、家境、突如其來的變故,隨便哪一樣,都能把人死死按在泥裡。 他不怕吃苦。發傳單、搬貨、熬通宵,他都能做。他怕的是,這輩子都困在這堆債務裡,怕自己永遠都站不起來,怕耽誤了董珊珊。 她那麼好,應該安安穩穩地考京大,應該擁有閃閃發光的人生,應該站在陽光下,而不是跟著他躲在陰暗裡,天天被債主追著跑,天天為錢發愁。
檯燈的光慢慢暗下去,夜越來越深了。 方硯睜開眼,把那份京大招生簡章重新撫平,動作很慢,很輕,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然後他翻開厚重的高三複習課本,把招生簡章夾進了最底層的書頁裡,壓在一摞摞試卷和習題冊下面。 藏起來了。 不是扔掉,也不是放棄。 只是暫時,把夢想壓在了現實的最底下。 看不見,就不會那麼疼了。 他拿起手機,給董珊珊回了訊息。 刪刪減減,最後只發出去三個字: “別等我。” 發完他立刻把手機扣在了桌面上,像是怕再收到回覆,怕自己會反悔。 眼眶有點發燙,他仰起頭,盯著天花板,把湧上來的酸意憋了回去。 窗外的風颳得更猛了,拍打著窗戶,發出嗚嗚的響。書桌前的少年脊背挺得很直,卻渾身都透著疲憊的狼狽。 曾經觸手可及的夢想,曾經並肩同行的人,曾經以為穩穩當當的未來,都在這一夜,被現實的重壓,暫時埋進了最深的地方。 休學的念頭像一顆種子,落在了心裡,慢慢發了芽。 他知道這條路很難,知道往後的日子會很苦。 可他沒得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