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風已經帶了冬意,巷子裡的梧桐葉落得只剩枝椏,晚上十點多,小單間的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方硯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賬本和計算器,指尖按著按鍵,發出清脆的滴答聲。董珊珊蹲在貨架旁盤點庫存,抱著一摞英語手冊,鼻尖凍得紅紅的,時不時往手上哈口氣。今天是月底,兩人約好對賬,把這一個月的進出賬算清楚。 “快遞費這個月是一千二百七。” 董珊珊報著數,翻著快遞底單,“列印紙和油墨花了八百三,還有上次補的貨架錢兩百。” 方硯指尖不停,數字一個個輸進去,螢幕上的數字跳了又跳。 這是硯山書屋正式運營的第一個整月。從最開始一天兩三單,到現在穩定四十多單,加上週末的一對一答疑,收入慢慢往上走。他每天熬夜對賬,幾毛幾塊都算得清清楚楚,店鋪週轉、家裡補貼、攢著還債,每一分錢都有去處。 等最後一筆答疑費輸進去,計算器跳出最終數字的時候,方硯的指尖頓住了。 螢幕上明明白白地顯示著:淨利潤一萬零八百六十二塊。 一萬多。 方硯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好半天。 曾經的他,一萬塊不過是一雙限量球鞋、一臺新出的筆記型電腦,根本不放在眼裡。可現在,這個數字是他熬了三十多個凌晨兩點的夜,是董珊珊陪著核對了上百遍資料,是一本本打包、一單單回覆攢出來的,帶著油墨香,帶著膠帶的黏感,帶著兩人熬紅的眼睛和凍僵的指尖。 沉甸甸的。 “多少?” 董珊珊湊過來,蹲在他旁邊,腦袋湊到螢幕跟前,看見數字的時候眼睛一下子亮了,“一萬多?!真的假的?” 她仰起頭看他,眼裡閃著光,像藏了星星,“我們第一個月就賺了一萬多?” “嗯。” 方硯點點頭,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是家裡出事以來,第一次笑得這麼鬆快,“扣掉所有成本,淨賺一萬出頭。” 董珊珊忍不住 “哇” 了一聲,蹲在地上拍手,像個得到糖的小孩。 她當然開心。 不是因為賺了錢,是因為他們真的做到了。從最開始她拿著三萬塊錢找他,說 “算我投資”,從他揉掉奶茶店的招聘單,說 “一起做”,從兩個人擠在這十來平的小房間裡,熬夜打包、核對筆記,被人質疑、被人不看好,到現在,第一個月就盈利過萬。 很難,很累,可真的做到了。
方硯拿起筆,在賬本上劃了兩道線。 “先拿七千,明天我送回家去,給我爸,先還點利息,也能給家裡添點生活費。” 他聲音很穩,帶著點終於鬆了口氣的釋然,“剩下的三千,一千五留著店鋪週轉,進點列印紙,再印一批新資料。” “還有一千五呢?” 董珊珊歪頭看他。 方硯沒說話,只是笑了笑,把賬本合了起來。 還有一千五,他有別的用處。 其實他惦記這件事很久了。 上週降溫,晚上送她回宿舍,風颳得很大,她把脖子縮在舊圍巾裡,那圍巾是淺灰色的,邊上都起球了,應該是戴了好幾年。她自己從來不說,總說 “不冷,我穿得多”,可他看見了,她走在路上的時候,總下意識地往上扯圍巾,凍得鼻尖通紅。 他那時候就想,等賺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給她買條新圍巾。 要軟的,厚的,能把臉都埋進去的,冬天再大的風都不怕。 昨天下午他特意繞了趟商場,在羊絨專櫃站了好久。櫃檯裡的圍巾五顏六色,他挑來挑去,最後選了條米白色的純羊毛款。摸起來軟軟的,像雲朵似的,不扎皮膚,顏色也乾淨,配她的校服也好看。 價格一千二,不算便宜。 放在以前,他眼睛都不眨就買了。可現在,每一分錢都是熬夜熬出來的,他自己連瓶三塊錢的飲料都捨不得買,結賬的時候還是頓了頓。 但想到她圍上的樣子,還是刷卡付了錢。 袋子藏在書包最裡面,沒讓她知道,想等對完賬再拿出來,給她個驚喜。
“發什麼呆呢?” 董珊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剩下的錢幹嘛用啊?神神秘秘的。” “給你買了個東西。” 方硯說著,彎腰從書包最裡面掏出個精緻的紙袋,米白色的,印著專櫃的 logo,遞到她面前。 “給我的?” 董珊珊愣了一下,沒敢接,“什麼東西啊?幹嘛突然買東西,浪費錢。” 嘴上說著浪費,手卻還是接了過來。紙袋很輕,她拆開一看,裡面躺著條米白色的圍巾,羊毛的紋理細膩,摸上去軟乎乎的,還帶著點包裝袋裡的暖意。 她心裡猛地一跳,抬頭看他:“你買這個幹嘛?我有圍巾戴啊。” “那條都起球了,不保暖。” 方硯說得輕描淡寫,“這幾天風大,你天天陪我熬到這麼晚,路上冷。” 他記得她的舊圍巾,記得她凍紅的鼻尖,記得她縮脖子的小動作。 她記著他的難,陪著他熬,陪著他扛,什麼都不說。他也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太貴了。” 董珊珊捏著圍巾,指尖摸著柔軟的羊毛,有點心疼,“這得一千多吧?你自己外套都穿三年了也沒買新的,給我買這麼貴的圍巾幹嘛。” “不一樣。” 方硯搖搖頭,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戴著好看。” 他伸手,拿起圍巾的兩頭。 董珊珊下意識地抬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疑惑,還有點害羞。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鼻尖還凍得有點紅,嘴唇微微張著。 方硯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定了定神,往前湊了半步,雙手繞過她的脖子,把圍巾輕輕圍了上去。 羊毛很軟,帶著點剛從袋子裡拿出來的暖意。他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脖子,溫熱的,細膩的,像碰了片溫軟的羽毛。 兩人同時僵了一下。 董珊珊的脖子很敏感,被他指尖一碰,瞬間竄起一陣酥麻的癢,從脖子一路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差點笑出聲,趕緊咬住下唇,可耳朵還是一下子就紅了。 方硯也僵了半秒。 指尖的觸感軟得不像話,帶著她的溫度,燙得他指尖都有點發麻。他呼吸頓了頓,不敢碰她的皮膚,指尖捏著圍巾的邊角,慢慢繞了兩圈,仔細地調整好鬆緊,把邊角塞進圍巾裡,又往下拉了拉,把她的下巴也輕輕蓋住。 動作很慢,很輕,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還有兩人輕輕的呼吸聲。 空氣裡飄著油墨香,還有羊毛淡淡的羶味,混著他身上的皂角香,暖烘烘的。
“好了。” 方硯收回手,往後退了半步,看著她。 米白色的圍巾襯得她皮膚很白,臉埋在軟軟的毛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眼尾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 很可愛。 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暖和嗎?” 他問,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帶著點沙啞。 “嗯。” 董珊珊點點頭,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羊毛蹭著臉頰,軟軟的,暖暖的,一直暖到心裡。 她抬頭看他,眼裡帶著點笑意,還有點藏不住的害羞:“謝謝你啊,又花這麼多錢。” 方硯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身上,圍巾是他挑的顏色,圍的是他的溫度,站在他的小房間裡,陪著他熬了一個又一個深夜。 他想起幾個月前,家裡剛出事的時候,他躲在操場抽菸,覺得天塌了,未來一片漆黑,想休學,想把她推開,不想拖累她。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要陷在債務的泥潭裡了。 可現在,她站在他面前,圍著他買的圍巾,眼睛亮晶晶的,跟他說 “我們做到了”。 是她拉著他,從泥潭裡一步步走出來。是她告訴他,不是他一個人扛。是她在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垮掉的時候,陪著他熬夜,陪著他開店,陪著他把碎掉的日子一點點拼起來。 “董珊珊。”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鄭重。 “謝謝你。” “沒放棄我。”
這句話壓在他心裡很久了。 從她把三萬塊錢塞給他的時候,從她陪他熬第一個凌晨的時候,從她蹲在地上幫他打包包裹的時候,他就想說了。 謝謝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覺得他垮了,覺得他前途盡毀。 謝謝她沒有轉身走掉,沒有嫌棄他一身泥濘。 謝謝她蹲下來,牽著他的手,跟他說 “一起扛”。 董珊珊愣了一下。 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看著他眼底藏著的、很少外露的情緒,心裡像被溫水漫過,又暖又酸。 她往前站了半步,伸手,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口。 “跟我還說這個幹嘛。”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鼻音,“不是說好了一起扛的嗎?再說了,這是我投資的回報,等以後賺大錢了,你還要加倍還我的。” 她故意說得輕鬆,想打破這點沉重的氣氛,可眼睛卻也有點紅了。 她知道他不容易。 那樣驕傲的人,低頭跟她說謝謝,得攢了多久的情緒。 “會的。” 方硯看著她,重重點頭,語氣篤定得像在許下什麼諾言,“以後會加倍還你。” 不止是錢。 還有她想要的未來,燕園的銀杏林,光明坦蕩的人生,還有一輩子的好。 他都會給她。
兩人收拾好東西,鎖上小單間的門,往學校走。 已經十一點多了,巷子裡很黑,風颳得樹枝晃來晃去,比之前更冷了。 可董珊珊一點都不覺得冷。 圍巾裹得嚴嚴實實的,羊毛軟軟的,帶著他的溫度,風鑽不進來,連心裡都是暖的。 方硯走在她外側,替她擋住風。兩人並肩走著,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疊在一起。 “對了,” 董珊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他,“這圍巾算是公司福利嗎?從分紅里扣?” “不算。” 方硯側頭看她,眼裡帶著點笑意,“送你的。” “白送啊?” 她挑眉。 “嗯。” 他點頭,“獎勵你這個月辛苦加班。” 董珊珊笑了,把臉往圍巾裡埋了埋,嘴角彎得高高的。 這條圍巾,不是什麼貴重的奢侈品。 可它是他們第一個月盈利的見證,是他記在心裡的在意,是患難與共裡,最溫柔的心意。 比她以前收到的任何禮物都珍貴。 風還在刮,夜還很深,債務還很重。 可脖子上的圍巾很暖,身邊的人很穩。 董珊珊悄悄往他那邊靠了靠,肩膀碰到他的胳膊。 他沒躲。 就這麼並肩走著,往有光的地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