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播體操的收尾音樂剛落,操場上的人群就像開了閘的潮水,呼啦啦往教學樓湧。高三的隊伍擠在最外側,大家腳步都快,吵吵嚷嚷地聊著剛才的體轉運動,聊下節課的數學小測,細碎的人聲混著秋風,飄得滿樓梯口都是。
董珊珊跟著人群往下走,腦子裡還在轉著早上真題集裡的那道遺傳題,腳步沒踩穩,鞋跟卡在了兩級臺階的縫隙裡。 “嘶 ——” 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一下,幸好一把扶住了樓梯扶手,才沒摔下去。右腳腳踝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針扎似的,順著小腿往上竄。她試著踩了踩地,疼得立刻又把腳縮回來,額角瞬間冒了層薄汗。 真倒黴。 她咬了咬下唇,單腳站在臺階上,扶著冰涼的金屬扶手,看著下面還在往上湧的人群,有點犯難。 後面的人催著往前走,擠擠搡搡的,沒人注意到她崴了腳。董珊珊沒辦法,只能咬著牙,單腳一步一步往下跳,每跳一下,腳踝就扯著疼一下,額前的碎髮都垂下來,擋住了視線。
跳到樓梯轉角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還沒來得及回頭,胳膊上就覆上來一道力道,溫熱的,帶著點少年人的力道,想扶著她穩住身子。 “小心。” 方硯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帶著點喘,還有藏不住的焦急。他本來跟在隊伍後面,遠遠就看見她單腳跳著走,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要摔,心裡一緊,趕緊撥開人群快步追上來,下意識就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董珊珊的身體猛地一僵。 熟悉的皂角香飄過來,帶著點陽光的溫度,隔著薄薄的校服袖子,都能感覺到他掌心的熱度。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往旁邊一躲,力道大得自己都晃了一下,趕緊攥緊扶手才站穩。 “謝謝不用!” 她脫口而出,聲音有點急,還有點生硬,連頭都沒敢抬,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心跳得飛快。 周圍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可她卻覺得安靜得可怕,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見。 她不是不疼。 疼得右腳都不敢沾地,剛才那一下躲得急,又扯了一下腳踝,疼得她指尖都發麻。 可她更怕被他碰到。 這兩週好不容易維持住的 “公事” 距離,好不容易築起的心理防線,好像只要他一碰,就會全線崩塌。更怕周圍路過的同學看見,指不定又傳成什麼樣,傳到陳知微耳朵裡,又要多想。 她們才剛和好沒多久,她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又讓閨蜜心裡膈應。
方硯伸在半空的手,就這麼僵住了。 手掌還維持著扶她的姿勢,指尖離她的胳膊不過一寸遠,還留著剛才差點碰到的溫度。他愣了兩秒,慢慢收回手,垂在身側,手指一點點蜷起來,攥成了拳頭。指節微微泛白,連帶著下頜線都繃緊了。 他就知道會這樣。 從開學她搬到角落,從她躲著他走,從她把真題集退回來,他就知道,她在躲。 早餐她收下,是因為可以用 “順便” 當藉口;真題集她收下,是因為可以用 “公事” 當幌子。可一旦涉及肢體接觸,涉及真正的靠近,她就像受驚的兔子,拼盡全力地躲開,連半分餘地都不留。 好像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又好像,多靠近一寸,都是什麼十惡不赦的過錯。
董珊珊扶著牆,等了半天,沒聽見他再說話,才敢慢慢抬起眼,飛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站在臺階下面一點,背光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情緒,只看見攥緊的拳頭,還有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 她心裡忽然有點發澀,像嚼了顆沒熟的柿子。 是不是…… 太過分了? 他只是好心扶她一下而已。 換作任何一個同學,她都不會是這個反應。偏偏是他,偏偏她就反應這麼大,像在刻意劃清界限,像在羞辱他的好意。 可話已經說出口了,“謝謝不用” 四個字,生硬得像塊石頭,砸在兩人中間。 她總不能現在又說 “你扶我吧”,那也太反覆無常了。
董珊珊咬了咬唇,沒再說什麼,扶著牆,繼續單腳往前跳。 跳得很慢,也很狼狽,馬尾晃來晃去的,肩膀因為用力而微微繃緊。她沒敢回頭,也沒敢再看他,就盯著前面的走廊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秋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捲起地上的碎紙片,也吹得她的校服衣角往後飄,帶著點涼絲絲的寒意。腳踝的疼一陣一陣的,可心裡那點澀意,比腳疼還清晰。
方硯站在原地,看著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慢慢往前走,越來越遠,拐進了教室的方向,消失在拐角。 他垂在身側的手,還攥著那管剛從口袋裡掏出來的外用止疼噴霧。剛才看見她崴腳的瞬間,他第一反應就是摸口袋裡的這個 —— 上週打球扭了腳買的,沒用完,想著萬一她能用得上,就一直放書包裡了。 結果,連遞出去的機會都沒有。 她躲得太快了。 快得像在躲什麼髒東西。
旁邊的人群還在熙熙攘攘地走,有人撞了他肩膀一下,說了句 “不好意思”,他也沒反應。 就站在樓梯轉角的陰影裡,站了很久。 手裡的噴霧涼冰冰的,順著指尖往心裡涼。 他知道她心裡有坎,有陳知微,有那兩年說不清的誤會,有她所謂的 “閨蜜情分”。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來,可以用 “公事” 當藉口一點點靠近。 可剛才那一下躲閃,像一盆涼水,兜頭澆下來。 他忽然有點不確定。 到底要多久,她才肯不躲。 到底要怎麼做,她才肯相信,他想給的,從來都不是什麼 “公事”。
走廊裡的人漸漸少了,上課預備鈴遠遠地響起來,迴盪在空蕩蕩的走廊裡。 方硯終於動了動,把那管止疼噴霧重新塞回口袋裡,攥得緊緊的。 他抬步往教室走,腳步比剛才沉了不少。 路過她剛才扶過的牆面,還留著淡淡的溫度,很快就被秋風刮涼了。 就像剛才那短短幾秒的僵持,沒人注意,沒人知曉,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那點好不容易燃起來的溫度,又涼下去了一點點。
教室裡,董珊珊坐在自己的角落座位上,低頭看著自己紅腫的腳踝,手輕輕碰了一下,疼得嘶氣。 耳邊反覆迴響著剛才他的聲音,還有那隻伸過來、又僵在半空的手。 她把臉埋進臂彎裡,有點難過。 明明是為了避免麻煩,明明是為了守住界限。 可為什麼,心裡反而更堵了呢。 窗外的秋風颳得窗戶嗡嗡響,像誰在輕輕嘆氣。 走廊上的這一次躲閃,躲開的是一隻伸過來的手,也是兩顆想要靠近的心。 隔著大半個教室的距離,隔著 “公事” 的薄薄外殼,隔著說不清的顧忌與拉扯。 明明都在意,卻都在硬撐。 一個拼命躲,一個默默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