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的疹子第三天開始消退，第四天幾乎看不出來了。
小東西恢復了平時的精神頭，一大早就在遊戲墊上扶著茶几走來走去，嘴裡“baba ge ge”混著叫，中氣十足，完全看不出三天前還燒到三十九度。蘇念給她換了件乾淨的連體衣，小東西蹬著腿不配合，扭來扭去，笑得咯咯響。蘇念費了好大勁才把釦子繫好，站起來的時候腰痠得嘆了口氣。
傅景深坐在沙發上看著她們。他今天沒去公司，睡衣外面套了件家居服，頭髮沒梳，下巴上一層青黑的胡茬，眼下的黑眼圈深得像是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他手裡端著蘇念塞給他的溫水，喝了一口就放在茶几上，目光始終跟著瑤瑤轉。
蘇念把瑤瑤放在墊子上讓她自己玩，走到傅景深旁邊坐下。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近距離看他的臉色更差，臉頰瘦了一圈，顴骨比以前明顯了一些，嘴唇乾得起皮，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抽了一層。
“你去休息吧。”蘇念說，“瑤瑤好了，我看著她。”
傅景深搖了搖頭。
“不用，我沒事。”
“你三天沒怎麼睡了。”蘇念伸手覆在他額頭上探了探溫度，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去睡一覺，下午再起來。”
“不用。”傅景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而穩，“我撐得住。”
蘇念看著他那張臉。他說“撐得住”的時候眼皮分明在打架，眼睛底下那圈青黑裡佈滿了紅血絲，整個人坐在沙發上像一截被風乾了太久的木頭，表面看著還立著，裡頭已經空了。
“你這樣會倒下的。”蘇念說。
傅景深偏過頭看她。他看了她兩秒，然後轉回去，目光落在遊戲墊上正扶著茶几挪步的瑤瑤身上。小東西走兩步停一下，回頭看看爸爸有沒有在看她，確認了之後繼續往前走。
“女兒好了我就好。”他說。
蘇念看著他側臉上的線條，瘦了之後那些稜角更分明瞭，顴骨到下頜的弧度利落得像刀裁的。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剛認識他的時候，他就是這樣一張臉，冷峻、鋒利、不近人情。後來有了念辰，又有了瑤瑤，那張臉上的線條被日子一點點磨得柔和了一些。現在瑤瑤一場病，三天時間就把那些磨出來的柔軟全耗掉了，露出了底下那層被歲月壓下去的硬。
她站起來，繞到他面前蹲下。傅景深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沒反應過來的茫然。蘇念伸手把他手裡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拿開放到茶几上，然後握住他的兩隻手，把他從沙發上拉起來。
傅景深被她拉著站了起來，身體晃了一下。蘇念順勢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一隻手環住他的腰，扶著他往臥室走。傅景深被她拖著走了兩步才反應過來，腳底下有點發飄。
“我沒事。”他又說了一遍，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底氣也不太足。
“你有沒有事我說了算。”蘇念頭也不回，架著他推開臥室的門。
臥室裡窗簾拉著，光線昏暗而柔和。蘇念把他按到床邊坐下，彎腰幫他把拖鞋脫了，又把他身上那件家居服的外套扒下來。傅景深坐在床沿上，仰著臉看她，眼皮耷拉著，整個人像一臺電量耗盡的機器，終於停下來之後連最後一格電也在迅速流失。
蘇念把他的腿抬上床，讓他躺下來。傅景深躺平之後閉著眼，呼吸變長了一些，但眉心還蹙著。蘇念坐在床邊，伸手把他額前那縷垂下來的頭髮撥開。他瘦了之後顴骨撐著皮膚，手指摸上去骨頭比之前硌人。
“瑤瑤好了。”她輕聲說，“你聽到了。她出疹子了，退燒了，今天早上還吃了大半碗粥。她沒事了。”
傅景深睜開眼看了看她。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嗯了一聲。
蘇念低頭看著他。他的眼窩因為瘦了顯得更深，睫毛在昏暗的光線裡投下一層淡淡的陰影，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來很長，摸上去扎手。她忽然想起瑤瑤發燒第一天晚上，他抱著女兒坐在急診室走廊裡那個樣子——手指冰涼，嘴唇發白，整個人繃得像一塊隨時會碎的冰。
她彎下腰，把臉貼在他的胸口。
傅景深的身體僵了一拍，然後慢慢放鬆下來。他的手抬起來，搭在她後背上。蘇念聽著他胸腔裡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比平時慢了一些，沉了一些，像是累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一停的地方。
“你好好睡。”蘇唸的聲音悶在他胸口，“我就在外面。瑤瑤和念辰都在。家裡沒事。”
傅景深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按了按。
“嗯。”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濃重的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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