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的燒在第二天上午徹底退了。
傅景深沒有去公司，整個上午都抱著女兒坐在客廳窗邊曬太陽。小東西退了燒之後精神恢復得很快，又變回了那個愛笑愛鬧的小傢伙，趴在爸爸肩頭咿咿呀呀地說話，偶爾還伸手去夠窗外透進來的光斑。傅景深由著她抓自己的耳朵、揪頭髮、拍下巴，動都不動，就那麼穩穩地抱著她，像一尊被春風化開的石像。
蘇念在廚房和客廳之間來回走動，給瑤瑤衝奶、煮粥、收拾昨晚急診帶回來的藥。她經過傅景深身邊的時候偶爾停下來看一眼父女倆，傅景深低著頭跟瑤瑤說話，聲音很輕很低，聽不清內容，但語氣軟得像在棉花上走路。
她想起昨晚方哲發來的那張照片，手機還揣在口袋裡，像一顆釘子硌著她的大腿。她好幾次想開口，但看著傅景深抱著瑤瑤的樣子，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下午兩點，瑤瑤午睡了。傅念辰上學去了。家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和空調送風的低響。蘇念坐在沙發上看檔案，傅景深從嬰兒房出來，在她旁邊坐下，靠著沙發背，閉著眼。
蘇念看了他一眼。他昨晚幾乎沒睡，眼下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色，但表情比昨晚鬆弛了很多，肩膀不再繃著，手搭在膝蓋上，指節自然鬆開。
“困了就去躺一會兒。”蘇念說。
“不困。”傅景深沒睜眼，聲音帶著一點啞，“就靠一會兒。”
蘇念沒再勸。她低頭繼續看檔案，手裡的筆偶爾在紙頁邊緣批註幾筆。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今天的真心話。”傅景深先開口了。
蘇念放下筆，側過身來看他。傅景深仍舊閉著眼，靠在沙發上，頭微微仰著，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昨天瑤瑤發燒。”他說，語速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挑揀，“我嚇死了。”
蘇念看著他。
“從她出生到現在，我見過她哭、見過她鬧、見過她摔跤、見過她吃壞東西拉肚子，但從來沒見她燒成那樣。”傅景深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聲音平而沉，“凌晨兩點多你把她抱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燙得像塊炭火。我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手在抖。”
蘇念想起昨晚他站在嬰兒床邊那個姿勢，想起他在急診室走廊裡撐著自動販賣機的背影。她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傅景深偏過頭來看她。他的眼睛在午後的光線裡顏色很淺，像琥珀泡在溫水裡。
“那一刻我才知道，”他說，聲音更輕了一些，“她比我的命還重要。”
蘇唸的手指攥了一下手裡的檔案邊緣。那句話落進安靜的客廳裡，輕得像一片羽毛，可砸在她心口上的分量卻沉得讓她喘不上氣。她看著傅景深的臉，看著他眼底那層不加掩飾的、赤裸的柔軟，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景深把目光移回天花板，像是說出那句話已經耗盡了他今天所有的坦誠額度。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動了動，蘇念伸手過去，握住他的手。
“你也是。”她說，“別太緊張。”
“控制不住。”傅景深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句話，“我試過。昨晚你跟我說先物理降溫的時候，我知道你說得對，但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把她送到醫院去。我沒辦法在那種時候冷靜。”
蘇念握著他的手緊了緊。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這個男人在女兒面前沒有防線，所有理智和剋制都是給別人看的，唯獨瑤瑤一哭，他就全亂了。
“你不用控制。”蘇念說，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畫著圈，“你緊張就緊張，急就急，都是正常的。只是別把自己繃壞了。”
傅景深轉頭看她，目光很深。
“還有，”蘇念頓了一下，把檔案放到茶几上，整個人轉向他，“念辰小時候那次發燒，你連夜飛回來。瑤瑤昨晚發燒，你守了一夜。以後他們再生病，你還是會這樣。這是你作為爸爸的本能，改不了的。”
傅景深沉默了幾秒，然後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他的拇指按住她掌心裡那條最深的紋路，輕輕摩挲。
“你不覺得我太過了？”他問。
“不覺得。”蘇念搖頭，“你要是無所謂，我才會擔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