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瑤瑤的體溫降到了三十七度八。
蘇念把耳溫槍從女兒耳朵邊拿開,螢幕上的數字讓她鬆了一口氣。她回頭想告訴傅景深,卻看見他正蹲在嬰兒床邊,一隻手伸進欄杆縫隙裡,握著瑤瑤的小手。他維持那個姿勢不知道多久了,肩膀微微前傾,後背弓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女兒的臉。
“退了一點。”蘇念輕聲說。
傅景深“嗯”了一聲,但沒動。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瑤瑤的手背,小東西在睡夢中攥住他的指頭,呼吸比之前平穩了很多,臉蛋上的潮紅也褪了一些,只剩耳根還泛著淡淡的粉色。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身邊,伸手搭在他肩上。他的肩胛骨僵硬得像兩塊石頭。
“你去睡吧,我守著。”她說。
傅景深搖了搖頭。
“不用,我守著。”
“你明天還要上班。”蘇唸的手從他肩膀滑到後頸,拇指按了按他頸後緊繃的筋,“今天本來就請了假,明天再不去公司那邊……”
“不上了。”傅景深打斷她,聲音很輕但語氣篤定,“女兒重要。”
蘇唸的手指停在他後頸上。她低頭看著他蹲在嬰兒床邊的側影,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道細細的、暖黃色的邊。他穿著一件舊T恤,頭髮亂著,下巴冒出淺淺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疲憊又憔悴。可他的手握瑤瑤的姿勢那麼穩,那麼輕,像捧著什麼一碰就碎的東西。
她沒有再勸。
蘇念轉身去廚房倒了兩杯溫水。回來的時候,傅景深還是那個姿勢,只是頭低得更深了一些,下巴幾乎要碰到嬰兒床的欄杆。她走過去把水杯放在小茶几上,然後從旁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身後。
“那你坐椅子上守。”她拍了拍椅面,“別蹲著了,腿麻。”
傅景深頓了頓,終於鬆開瑤瑤的手,慢慢站起來。他的膝蓋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嗒,站直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蘇念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等他站穩了才鬆開。他坐到椅子上,往嬰兒床的方向挪了挪,又把右手伸進欄杆縫隙裡,讓瑤瑤的小手能夠到他。
小東西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立刻攥住了。
蘇念坐在旁邊的沙發上,捧著水杯看著他。客廳和嬰兒房之間的門開著,走廊的夜燈亮著,整個家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冰箱偶爾發出的嗡嗡聲和瑤瑤睡夢中偶爾的哼唧。
“你記得念辰第一次發燒嗎?”蘇念忽然問。
傅景深偏過頭看她。
“他八個月的時候,也是半夜燒到三十八度多。你那時候在外地出差,我一個人帶他去的醫院。”蘇念說,目光落在水杯裡微微晃盪的液麵上,“第二天你打電話回來,我跟你說他發燒了,你沉默了三秒,然後說‘我馬上回來’。我以為你開玩笑的,結果中午你就到家了。”
傅景深聽著,沒有說話,但握著瑤瑤小手的指頭微微動了一下。
“你那次回來之後在家待了三天,每天都抱著念辰不撒手。我媽那時候還跟我說,沒想到景深這麼疼孩子。”蘇念抬起頭看他,“後來你每次出差都當天往返,能不過夜就不過夜。你以為是為什麼?”
傅景深看著她。
“因為念辰那次發燒,你嚇到了。”蘇念說,“你自己可能不記得了,但你那三天晚上都沒睡好,每隔一會兒就起來摸他的額頭。”
傅景深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嬰兒床裡瑤瑤熟睡的臉上。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很低:“那次的事我記得。”
蘇念看著他。
“我在外地開會,你打電話來說念辰發燒了。我當時坐在會議室裡,腦子裡一片空白,後面別人在說什麼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傅景深說,“我讓方哲訂了最早的航班,凌晨四點起飛,到家的時候念辰已經退燒了。但我站在門口看著他躺在床上睡覺的樣子,手一直在抖。”
蘇念從沙發上起身,走過去蹲在他椅子旁邊。她仰頭看著他,伸手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左手。他的手指冰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