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蘇念被一陣細碎的哭聲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習慣性地往嬰兒床的方向伸過去。傅景深比她醒得更快，人已經坐起來了，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兩步跨到嬰兒床邊。
“瑤瑤？”他彎下腰，聲音壓得很低。小東西躺在床裡，兩隻小手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嘴裡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傅景深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額頭，手指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
“蘇念。”他的聲音變了調。
蘇念已經下了床走過來，彎腰把瑤瑤抱起來。小東西一入懷就哭出了聲，平時清脆的嗓音變得沙啞而委屈，眼淚從眼角滾下來，臉埋進蘇念胸口蹭了蹭，燒得滾燙的小身子縮成一團。
蘇念低頭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女兒的額頭，心裡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床頭櫃邊拿起耳溫槍，對著瑤瑤耳朵嘀了一聲。螢幕亮起來，紅色的數字跳出來。
38.5。
傅景深站在她旁邊，看到了那個數字。
“送醫院。”他說，聲音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現在就走。”
“先別急。”蘇念抱著瑤瑤輕輕晃，小東西在她懷裡哭得沒那麼兇了，但呼吸又急又熱，噴在她鎖骨上像一口剛燒開的水汽，“三十八度五，先物理降溫，如果壓不下去再——”
“不行。送醫院。”傅景深已經轉身去拿外套，聲音不容商量，“她燒成這樣，物理降溫有什麼用？萬一燒壞了怎麼辦？”
“傅景深，你冷靜點。”蘇念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把外套往身上套，釦子系錯了一顆，“小孩子發燒是正常的，三十八度五不算高燒，先溫水擦身——”
“我冷靜不了。”他打斷她，轉過頭來看著她。客廳的夜燈從走廊那頭漏進來一點微光，照著他的側臉，蘇念看見他的表情比瑤瑤發燒這件事本身更讓她心疼。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裡映著黑暗中唯一的光源，整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困獸。
“她才七個月。”他的聲音低下來，啞得不像他，“她那麼小，萬一……”
蘇念沒有再爭。她把瑤瑤遞給他，轉身去拿退燒貼和出門的東西。傅景深接過女兒的動作又輕又急，小東西貼著他滾燙的臉頰，發出一聲細細的嗚咽。他抱著她在房間走來走去，嘴裡低聲說著什麼，蘇念聽不清，但能聽出他聲音裡的顫。
三分鐘後他們出了門。傅景深開車，蘇念坐後排抱著瑤瑤。小東西哭累了，昏昏沉沉地靠著媽媽的胸口，呼吸又短又淺。傅景深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踩油門的腳又往下壓了一分。
凌晨的急診室人不多。護士量了體溫，還是38.5，但精神比剛才好了一些，至少不哭了，只是蔫蔫地趴在蘇念肩頭。傅景深站在旁邊，一隻手搭在瑤瑤背上，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拍著。
醫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著眼鏡，聲音溫和。他檢查了瑤瑤的喉嚨、耳朵，聽了心肺，又問了幾個問題。傅景深站在旁邊，幾乎是搶著回答的，每一句都又急又短。
“是普通感冒引起的發燒。”醫生摘下聽診器，看向蘇念和傅景深，“這個月齡的嬰兒從母體帶來的抗體開始消退，容易感染。三十八度五不算高，物理降溫加退燒藥就可以。我開一點對乙醯氨基酚混懸液，按體重給藥。如果明天下午燒還不退，再來複診。”
傅景深站在診室中間，像是沒聽明白似的。他維持著那個前傾的姿勢，目光定在醫生臉上。
“普通感冒？”他重複了一遍。
“對。”醫生耐心地點頭，“很常見的。不用太擔心。”
“不用住院？”
“不用。”醫生笑了笑，“家裡有退燒藥嗎？”
蘇念接過話頭，和醫生確認了藥量和注意事項。傅景深退到一邊，後背抵著診室的牆，手垂在身側。他的肩膀一點一點鬆下來，從脖子到後背，像一根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的弓弦。
蘇念抱著瑤瑤從診室出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旁邊，垂著頭，一隻手撐在機器外殼上。白色的熒光燈打在他頭頂，把他垂下來的那縷頭髮照得格外分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