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九點整,門鈴響了。
蘇念穿著一條藕荷色的長裙坐在客廳沙發上,裙襬垂到腳踝,腰腹處是寬鬆的褶皺設計,在腹部隆起處恰好兜出柔和的弧線。她化了淡妝,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側邊別了一枚珍珠髮夾。聽到門鈴聲,她下意識直了直腰,整理了一下裙襬。
傅斯年已經去開門了。她聽見玄關傳來他和攝影師寒暄的聲音,語氣客氣但簡短。等兩人走進客廳時,蘇念看見攝影師肩上扛著裝置包,年紀不大,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黑框眼鏡,笑起來很有親和力。傅斯年跟在他身後,西裝外套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休閒襯衫,袖口挽了兩圈,表情平靜。
蘇太太是吧?你好,我是林越。攝影師放下裝置包,朝她伸手,之前看您發來的參考圖了,今天天氣很好,我們有條件拍出那種自然光的效果。
蘇念站起身跟他握了一下手:辛苦你了,今天就在家裡和院子裡拍,我想自然一點。
沒問題,我帶了反光板和燈,不過既然有自然光,可以先從窗邊開始。
兩人說著往窗邊走去,蘇念在落地窗前站定,林越開始架三腳架。傅斯年雙手插兜站在兩米開外,看似很閒,但蘇念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終追著林越的每一個動作——從調整三腳架的高度到擰鏡頭、到拿出測光表對著窗戶比劃,他那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自然光確實好,林越測完光抬起頭,衝蘇念比了個手勢,您先側身站,臉往窗戶方向轉一點點,對,就這樣,手自然地搭在肚子上——很好。
快門響了兩聲。林越彎腰檢視顯示屏,正要說什麼,旁邊忽然插進來一道低沉平穩的嗓音:這個角度偏了,她的左臉更好看,拍那邊。
林越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聲音來源。傅斯年依然保持著雙手插兜的姿勢,面色如常:我之前拍過幾張,左臉光線吃得好。
蘇念在窗邊輕輕吸了一口氣。林越似乎沒料到會有場外指導,但專業素養讓他保持禮貌:先生,我先拍幾張看看效果,不同角度都可以試試。
傅斯年點了點頭,不說話了。但蘇念看清了他嘴角那抹我持保留意見的弧度。林越調轉方向重新拍了幾張,蘇念配合地換了幾個動作——微微低頭、抬眼看向鏡頭、手掌輕撫側腹。快門咔嗒咔嗒地響著,客廳裡只有相機的聲音和偶爾林越的調整指令。
好,頭再低一點,下巴收一些……
她下巴收多了會有雙下巴的線條。傅斯年的聲音又插進來,稍微抬一點,露出下頜角。之前那張廢片就是因為這個。
林越舉著相機轉過身來,禮貌的微笑維持得很辛苦:先生,您能安靜一點嗎?
不能。傅斯年回答得乾脆利落,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客觀事實,她第一次拍這種,我要在旁邊看著。
我是專業攝影師。
我知道。傅斯年看了他一眼,但我瞭解她哪個角度好看。
空氣安靜了兩秒。蘇念扶著窗臺轉身,看向客廳中央那兩個人——攝影師端著相機一臉無奈,她丈夫站在旁邊寸步不讓。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傅斯年。
傅斯年循聲看向她。
……我閉嘴。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但蘇念看見他的耳尖紅了一小片。他把雙手從口袋裡拿出來,走到沙發邊坐下,端端正正地坐著,目光依然盯著拍攝區域,但嘴巴終於閉上了。
林越朝蘇念投去一個謝天謝地的眼神,重新舉起相機。
接下來半小時的拍攝中,傅斯年的確沒有再說一個字。但他那副的方式比說話更有存在感——蘇念每次換姿勢時餘光都能瞟見他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自己,像一尊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像,只有目光在跟著她轉動。林越換了三個位置和四組布光方案,每一次把相機放下翻看照片時,傅斯年的脖子都會不自覺地往前探一探,試圖從顯示屏邊緣窺見成品,然後又強迫自己收回視線端坐回去。
蘇念在擺第四個姿勢時終於忍不住了。她站在鋼琴旁邊,一隻手搭在琴蓋上,側身對著鏡頭。傅斯年的目光正直直地落在她的側影上,嘴唇抿得緊緊的,但眉心那一點點微蹙洩露了他正在內心的事實。
蘇念趁著林越調整反光板的角度,偏頭朝沙發方向輕輕咳了一聲。傅斯年對上她的視線,立刻把眉心展平,換上一副我什麼也沒想的無辜表情。
蘇念差點沒繃住笑出來。
林越拍完室內部分,提議去院子裡拍幾組自然光。後院的花圃正好開了一叢薔薇,淺粉色的花瓣在午前陽光下鋪了一牆。蘇念換了一條薄荷綠的紗裙,裙襬更飄逸些,赤腳踩在草坪上。傅斯年跟在後面走出來,在院子臺階上找了個位置站定,這回連沙發都沒有,他雙手抱臂杵在那兒,比之前更顯眼了。
林越蹲在薔薇花牆前調焦,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先生,您站在原地就很好,千萬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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