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設在老宅的客廳裡。長桌是從儲物室搬出來的,鋪著深紅色的桌布,椅子不夠,又從客房搬了幾把。蘇念原本想訂酒店,老爺子說不去,在家吃。他說家宴就要在家,酒店太遠了。於是傅母提前三天就開始跟廚房核對選單,把傅斯年愛吃的、蘇念愛吃的、辰辰愛吃的都列了一遍,然後老爺子又加了幾道他年輕時在南方出差時吃過、再也沒忘過的菜,說讓廚房試著做一下。
開席的時候,傅斯年坐在主位旁邊,蘇念坐在他右邊。林筱坐在蘇念旁邊,辰辰坐在傅斯年另一邊。老爺子坐主位,柺杖靠在椅腿邊,菜還沒上齊,他已經給辰辰夾了兩塊排骨。
第一輪敬酒開始得很快。傅斯年站起來接第一杯的時候,動作還算利索,杯沿碰到嘴唇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一些。蘇念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杯酒已經被他喝完了,杯底朝下,像一道已經落定的句點,正在等待他自己決定要不要把第二杯也接過來。
第二杯是老爺子敬的。他端著那杯淺金色的酒,沒有站起來,坐著說了一句:“斯年,你以後要對念念好。”傅斯年把第二杯接過去了,喝完的時候比第一杯慢了一些,喉嚨的起伏比平時更明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已經被他接住的重量:“我會的。她比我的命還重要。”蘇念坐在旁邊,沒有看他,但她伸過手把他面前那碟還沒動過的花生往他那邊推了一下,像一道已經被她提前確認過、只需要在合適時機執行的指令。
第三杯是傅母敬的。她站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端杯的手微微曲著,杯沿在桌面上方懸了大約半秒:“斯年,你要說話算話。”傅斯年端起杯子,喝完了第三杯。他放下杯子時杯底碰到桌面,聲音不算重,但他坐回椅子裡的時候,肩膀的線條比剛才放鬆了一些。
第四杯是林筱敬的。她站起來,舉著那杯紅酒,杯沿在燈光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像一扇她已經推開了一半、正在等待她自己決定是否要繼續推到底的窗:“傅總,念念要是受委屈了,我會來你家吃飯。”傅斯年端著杯子,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我會來你家吃飯”的潛在重量:“你不會有機會來的。”他喝完了第四杯,杯底在桌面上停穩的時候,手指比之前更快地放下了杯沿。
第五杯是助理敬的。他端著那杯白的,站在桌邊,微微欠了一下身,把杯子舉到與他視線齊平的位置:“傅總,恭喜。”傅斯年接過杯子,蘇念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像一道已經被她提前確認過、只需要在合適時機執行的指令:“你少喝點。”傅斯年側過頭,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已經被她按住的重量:“今天開心,多喝點。”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蘇念沒有收回手,指尖壓在他的手腕上,沒有用力,像一道已經落定、正在等待他自己決定要不要繼續的確認。
第五杯喝完了。傅斯年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底碰到桌面的聲音比剛才稍微重了一些。他低頭看了一眼空杯的底部,又抬頭看了助理一眼:“你還有事嗎?”助理說:“沒了。那您和夫人慢慢吃。”他退回座位的時候,杯沿在桌面邊緣短暫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才放穩。
第六杯是辰辰敬的。他端著一杯橙汁,站起來,杯子舉到齊眉的位置,看著傅斯年說:“爸爸,這一杯敬你。你以後每天都要送早餐。”傅斯年端起酒杯,把第六杯酒喝完的時候動作比之前慢了一些。他放下杯子時沒有立刻鬆開手,杯沿在桌面邊緣短暫地停了一下才放穩,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確認過太多次、但真正落定時還是需要重新驗證的確認:“每天送。”他頓了頓,“不送的話,你可以提意見。”辰辰喝了一口橙汁,坐下了。
第七杯還沒端起來,蘇念伸手按住了傅斯年正要抬起的杯沿,指尖壓在他握著杯壁的指節上:“喝多了晚上別想進房間。”她的聲音不大,像一枚已經落定的句點。傅斯年的手停了。他的動作不算快,但足夠明顯,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道他已經提前確認過、只是在正式執行時還需要調整速度的確認。他把那杯酒放回桌面,杯底落定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像一個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他已經接受了那道已經落定的判斷:“我不喝了。”
助理站在旁邊,手裡還舉著那杯還沒來得及遞出去的酒。辰辰低頭咬了一口排骨,嘴角的弧度在燈光下短暫地成形又收回,像是在完成一道他已經提前確認過、但還沒有決定好在什麼時機落定的校準:“你變得還挺快。”傅斯年沒有接話,他低下頭夾了一塊魚肉放進碗裡,動作比平時慢一些,像一道已經接受了自己已被鎖定位置的訊號,正在為自己尋找一段不需要被注視的緩衝。
林筱坐在桌尾,低頭切著盤子裡的菜,像是用那道正在成形的弧線替她那道還沒落定的心思暫時留好了位置。她旁邊坐著助理,他的杯沿剛放下,杯底在桌布上停穩的時候碰到了淺香檳色的袖口邊緣。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蘇念鬆開傅斯年的手腕,重新拿起筷子:“你慢點吃。菜還多。”傅斯年沒有說好,但他把那塊魚肉放進嘴裡的時候嚼得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他已經接受了那道已經被她按住的確認。老爺子坐在主位上,低頭喝了一口湯,又放下勺子,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道已經被他見證過的確認——她已經能夠在他身邊為他擋住那些他不需要再獨自喝完的酒了,而他也已經學會了在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就放下酒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