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把“三個月”這個期限在備忘錄裡存好之後，安靜了大約兩週。他照常每天早上來送早餐，照常接辰辰放學，照常坐在客廳裡翻那本服裝史。辰辰以為他學會了等待，蘇念也以為他已經把那枚戒指放回了抽屜深處。直到有一天，助理不小心說漏了一句話。
“蘇女士，您下個月的時裝秀場地定了嗎？傅總說想提前看一下現場。”
蘇念正在畫圖，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為什麼要看現場？”
助理的聲音頓了一瞬，像是在尋找一個不會暴露太多細節的措辭：“他說……想了解一下燈光佈局。”蘇念放下筆：“他什麼時候開始關心燈光佈局了？”助理沉默了。片刻後他說：“蘇女士，您當我沒打過這個電話。”
蘇念掛了電話，沒有立刻追問傅斯年。她只是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像一扇她還沒有決定要不要推開的窗戶，正在緩慢地積累著足夠的光線。
那場時裝秀在兩週後。蘇念忙得幾乎沒有時間分心，直到走秀的前一天晚上，她正在後臺做最後的調整，看到傅斯年站在側幕邊緣，手裡沒有拿花，穿著一件深灰色西裝，袖口平整，領口端正。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但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指節微曲，像是正握著什麼不需要被看見的東西。
蘇念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用只有他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傅斯年，你要是敢在我秀上求婚，我就跟你分手。”
傅斯年的手在口袋裡僵住了。他看著蘇念，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評估那道已經被他提前排練過多次的計劃，然後他說：“你怎麼知道的？”
蘇念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傅斯年微微低下頭，像是一個提前準備好的計劃被現場拆穿後，正在尋找一個不會讓自己顯得太笨拙的收尾：“你猜對了。我本來打算等模特走完最後一件，燈光暗下去的時候——”蘇念打斷他：“我不會答應的。”傅斯年看著她：“如果我用更低調的方式呢？”蘇念說：“你只要做了，明天我們的關係就會變成另一個版本——我會是那個在秀臺上被求婚的女主角。你覺得我喜歡這樣嗎？”
傅斯年沉默了一會兒：“那我現在把它收回去。”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像在完成一道已經被校正過的指令：“這只是提前看了一下，沒有彩排過。不算正式求婚。”蘇念看著他：“那你打算什麼時候正式求？”傅斯年想了想：“等你先學會在求婚的時候不說‘分手’。”蘇念沒有接話，轉身走回後臺，那道已經確定不會在秀臺上出現的重量沿著他的外套邊緣緩慢地找到一個已經被拒絕的位置：“那這場秀，我還看嗎？”蘇念沒有回頭：“你可以看。但不能帶戒指。”傅斯年站在原地，那道光正沿著他肩頭的輪廓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已經被他收下、正在尋找合適存放位置的標記：“那它先留在車裡。”蘇念已經走進側幕了。
第二天，時裝秀很成功。模特走完最後一件的時候，臺下掌聲持續了很久。傅斯年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全程沒有掏出任何東西，也沒有在燈光暗下去的瞬間站起來。蘇念站在臺上謝幕的時候，目光掃過他坐的位置，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蘇念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道光正沿著她握著話筒的指節邊緣找到它該停留的位置，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已經學會了把那個深藍色的小盒子留在車裡。
秀結束後，蘇念在後臺拆掉了頭上的髮夾，有人推門進來。傅斯年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花，也沒有拿那個盒子：“我今晚沒有求婚。”蘇念把髮夾放進化妝臺上的收納盒裡：“我知道。”傅斯年走進來，在她身後站定：“所以我還能待在你身邊嗎？”蘇念轉過身看著他：“你沒有求婚，不代表你不會想別的辦法。”傅斯年說：“我會想。但我不會在你秀臺上求。”蘇念看著他：“那你會怎麼求？”傅斯年沒有回答。他看著她，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計量那道已經被拒絕過一次的邊界：“還沒有想好。但不會是你猜得到的方式。”
蘇念沒有接話。她拿起外套搭在臂彎裡：“走吧，辰辰在門口等。”傅斯年跟在她身後走出後臺。
辰辰站在展館門口，揹著書包，手裡拿著那杯還沒喝完的水。看到他們走出來，目光在兩人之間移動了一下，然後落回傅斯年身上：“你今晚沒求？”傅斯年說：“沒有。”辰辰點了點頭：“那挺好的。”他轉身朝停車的方向走，“你還有下次的機會。”那道已經確定不會在秀臺上出現的重量正沿著夜色邊緣緩慢地退入他口袋裡那道已經被他重新校準過的位置，而他已經學會了在那些還沒有命名的時刻裡，先為自己找到那個她願意接納的距離。他已經準備好等她自己走完那段路，然後在一個她也不會猜到的時間、一個她也不會提前預判的地點，讓那枚戒指以她不會提前看穿的方式，落入她掌心裡。他已經準備好等她自己走完那段他不需要提前排練的路。窗外的路燈依然亮著，那枚被他留在車裡的戒指，正在等待一個她也不會提前猜到的時機。而他已經準備好，在下一個她自己也不會預料到的轉角，帶著那枚已經被她拒絕過一次、但從未真正收回去的形狀，重新站在那道他已經不再需要提前確認的位置上，把那個她已經準備好了的問題，用她自己也不會預料到的方式，重新放到她面前。那道他已經準備好了落定的重量，正在夜色中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還沒有來得及猜到的標記，正在等待那道她也未曾預料的時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