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裝秀結束後的第三天,蘇念約了林筱喝茶。地點選在城東那家她們常去的老茶館,靠窗的位置,窗外種著一叢竹子,風穿過竹葉的聲音在午後顯得格外清晰。蘇念比林筱早到,點了一壺金駿眉,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有喝。她看著窗外那片被風反覆吹彎又直起的竹葉,像是正在等一個她自己也沒有完全確定的回答。
林筱來的時候,把那件薄外套掛在椅背上:“你今天怎麼想著約我喝茶?”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上:“他求婚了。”林筱的手停在茶杯邊緣:“什麼時候的事?”蘇念說:“上週。在餐廳,包場,吃完提拉米蘇之後。”林筱看著她:“那你答應了?”蘇念搖了搖頭:“沒有。”
林筱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沒有”的重量:“為什麼?”蘇念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沿的手指,那道杯壁的溫度正在緩慢地滲入她的指腹:“我還沒準備好。”林筱沒有追問,那道已經完成的確認正在她自己的方向裡尋找一個合適的落點:“你什麼時候才能準備好?”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下一句話的長度:“不知道。但我怕。”林筱看著她:“怕什麼?”蘇念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那道尚未完全落定的聲音正在她自己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找到一個可以被說出口的位置:“怕再受傷。”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完成一道她已經提前確認過、只是在正式出口時還需要調整音量的問題。
林筱沒有立刻接話。窗外竹葉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風反覆搖晃,形成一道持續變動的邊界。她放下茶杯:“你覺得他會再讓你受傷嗎?”蘇念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他已經變了很多。比我認識他之後的任何時候都多。可我就是怕。”林筱沒有說“他不像會再傷害你的人”,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蘇唸的聲音在窗戶的光線中輕輕晃動,像一個尚未完全落定的承諾,在她自己的聲音裡找到了暫時的形狀:“他學會等,學會開門之前先敲門,學會把我喜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記下來。他知道我喝美式不加糖,知道我腰不好,知道我冬天手腳冰涼。他連我喜歡什麼樣的電影都記得。他確實變了,可我還是怕。怕他哪一天又變回以前的樣子,怕我習慣了這些之後,他又變成那個讓我跪在地上擦地板的人。”
林筱看著她:“你覺得他真的會變回以前嗎?”蘇念說:“不知道。但那個可能性還在。已經發生過一次了,它就有可能再發生一次。”林筱沒有反駁。她安靜地聽著,窗外的竹葉還在晃動,陽光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持續移動的光帶。
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筱,你知道嗎?我花了五年才學會不再害怕。現在他又出現在我的生活裡,告訴我他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我看見了,也確實變了。可我還是會在某些時刻,發現自己下意識地縮回手。就像出門前檢查門鎖一樣,不是對他不信任,而是那扇門曾經被開啟過,我曾經受過傷。我已經習慣為那道舊傷口留出足夠的空間了。”
林筱伸手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念念,你不需要急著回答。他說了要等,那就讓他等。你不必為了讓他好過,把還沒準備好的時間交出去。”蘇念看著她,林筱的手掌是暖的,那道溫度正沿著她手背的輪廓緩慢地滲入她自己的皮膚裡。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蘇念放下茶杯,那道已經完成的確認正在她的呼吸節奏中緩慢地落定成一枚已經被她收進抽屜、還沒有決定存放多久的標記:“他第二次求婚的時候,我告訴過他,再在公開場合求一次,我就和他分手。”林筱說:“那他第二次求了嗎?”蘇念說:“沒有。他慫了。”林筱鬆開她的手,靠回椅背:“那他其實還是在學。雖然學得不太利索,但方向是對的。”
蘇念沒有接話。窗外的竹子正在風裡晃動,陽光在桌面上形成一道持續移動的光帶,像一枚已經被她收進口袋、還沒有決定何時重新取出的標記。她正在學著接受她可能還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完全放下那道舊傷口的重量。那道舊傷口並沒有完全癒合,但至少她已經不再每天觸控它了。
林筱買單的時候,蘇念沒有攔她。她們在茶館門口分別之前,林筱停下來看了她一眼:“如果他還想再求第三次,你會怎麼回?”蘇念想了想:“不知道。也許到時候,我會準備好。”林筱沒有追問,那道光正沿著她肩頭的輪廓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不需要再確認的標記:“那你繼續準備。他反正跑不了。”
蘇念站在茶館門口,看著林筱走遠。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沒有伸手去撥。那道光正沿著街道的弧線緩緩地延伸成一道她已經準備好跨過的界線,窗臺上的雛菊正在風中緩緩地調整自己的方向,像在等待某個人自己決定,何時把它從尚未命名的角落,正式移到已經準備好的位置。她側過身,沿著街道往回走。那道光正沿著她肩頭的輪廓緩慢地收攏成一枚她已經準備好重新開啟的標記,窗外的路燈正在安靜地亮起,而她正在回家的路上,走回那道她還沒有完全準備好迎接的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