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門在蘇念身後輕輕合上了。那扇門比手術室的門輕得多，合攏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道正在緩緩收攏的帷幕，把走廊裡的燈、腳步聲、消毒水的氣味都隔絕在了外面。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細微的規律聲響，像一個人在深夜裡平穩呼吸時氣流穿過窗縫的聲響，在安靜的空氣中形成一個不會中斷的底音。
傅斯年躺在病床上，右臂上纏著厚重的白色繃帶，從手腕一直延伸到上臂，像一枚被仔細固定的封印。手背上扎著針頭，透明的導管通向床頭那隻正在緩慢滴注的輸液袋。他的臉色比她記憶中任何一次都更蒼白，嘴唇幾乎沒有血色，像一枚被反覆打磨、已經失去了原本質感的舊硬幣。只有睫毛偶爾動一下，在燈光下投下一道細微晃動的陰影。
蘇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椅面是硬塑膠的，有一層薄薄的海綿墊，但她坐下去的時候沒有調整姿勢，像是已經不需要為自己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了。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他沒有扎針的那隻手。手指是涼的，指節比平時更分明，像是那些熱量正在緩慢地向別處退去，留在她掌心的只有一小片正在變淡的溫度。她沒有用力握，只是讓他的手指停留在自己的掌心裡，像在完成一場不需要被確認的交接。
“傅斯年，你醒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聲音太大會把什麼正在癒合的東西震碎，“你說要照顧我一輩子的。你不能食言。”
監護儀的滴答聲沒有變化，輸液管裡的液體還在勻速下墜。她沒有等來回應，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力道極輕，像一根被風吹動的線，很快又靜止了下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無意識的反射，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但那道細微的動作已經足夠她把那句話說完了。
窗外有風穿過樓間的縫隙，把窗簾邊緣掀動了一下，又慢慢落回原位。她把他的手輕輕放回被子邊緣，沒有鬆開，只是讓他的指尖留在自己掌心裡。窗外的路燈正安靜地亮著，把窗臺邊緣鍍成一道淺金色。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坐多久，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徹底醒過來。但她知道，那道光還亮著，而她還坐在這道光的邊緣，像一個正在等待下一句臺詞的人。那些還沒有被說出口的話，正在她和他之間的這段距離裡，安靜地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像窗臺上的雛菊一樣，在她還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悄悄長高了一截。她側過頭，看著他那張正在緩慢恢復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地回到他的臉上，而她已經準備好在他醒來的時候，把那雙還沒有鬆開的手，重新握進自己的掌心裡。她不知道他會記住多少，也不確定那些被她放在他掌心裡的句子會不會隨著麻醉劑的消退一起消散，但她知道那道細微的觸感已經留在了那道正在緩慢歸零的刻度上。窗外的風還在吹，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裡，但沒有鬆開，指尖還搭在他的手腕上，感受那裡正在一點一點回暖的脈動，像是也在替她完成一道她還沒有說出口的確認。她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但她知道那道光還亮著，而她還需要在那道光的邊緣再多留片刻，等他重新睜開眼睛，等他聽她把那句她還沒有說完的話，一句一句地還給那道已經快要完成的缺口。那盞燈還在病床的正前方亮著，夜風正從窗沿滲進來，把她肩頭的頭髮吹動了一下，她伸手撫平被角，像是用這個動作完成了對這個夜晚的最後一筆註釋——她還在這裡，而她哪兒也不會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