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下午三點傳來的。蘇念正在旗艦店裡整理新到的面料，手機響了，是傅斯年打來的。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像是一整個上午都在等待某個確認：“警方發現了她的蹤跡。”蘇唸的手指在面料邊緣停了一下：“在哪？”“你公司附近。監控拍到了她，昨天傍晚，她在街對面站了大約十分鐘。”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窗邊。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車來人往，一切如常。她想起昨天傍晚，她關店門的時候曾經在街對面看到過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身影，但當時沒有在意，以為是等公交的過路人，現在才知道那確實是林薇薇。“她在看什麼？”蘇念問。傅斯年的語氣剋制但篤定：“她在看你。看你什麼時候出來，走哪條路，有沒有人跟著。她在踩點。”
蘇念沒有接話，窗外的陽光依然明亮，但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比剛才涼了一些。她還沒有開口，傅斯年接著說：“我會讓人加強在你附近的監控。但這幾天你先別去店裡了，在家辦公。等警方確認她離開這個區域再說。”蘇念沉默了一下：“好。”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邊沒有立刻動。街對面有人在等紅燈，有人拎著購物袋走過，沒有任何異樣。但林薇薇曾經站在那些人中間，穿著深色外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路人一樣，看著她關店門，鎖門，轉身離開。那一刻她不知道，如果當時她回頭往街對面多看一眼，會不會看到那雙眼睛。
傍晚，辰辰放學回來，換好拖鞋，放下書包，看到蘇念坐在客廳沙發上，面前攤著速寫本，但沒有畫。他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媽咪，你今天沒去店裡？”蘇念放下鉛筆：“這幾天先不去了。”辰辰看著她：“她找到了？”蘇念看了他一眼，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著那些不該由他這個年紀來消化的重量。“警方發現她在公司附近出現過，為了安全起見，我暫時不去店裡了。”辰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窗外的路燈剛剛亮起，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他的手指上：“媽咪，我不怕。”
蘇念看著他：“我怕。”辰辰抬起頭看著她，她還記得他五歲時的眼神，但今天他的肩膀已經寬了，下頜的弧度也分明瞭，那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她護在身後的孩子了。“我怕的不是她，是失去你。”蘇唸的聲音放輕了，“辰辰，我不能失去你。”
辰辰看著她，沒有說“你不會失去我”，他伸出手抱住了她，像以前很多次她抱著他那樣：“媽咪，我也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蘇念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正在完成一次無聲的確認，而他已經替她把後半句接住了。他的肩膀比以前寬了，她貼上去的時候，感覺到一股踏實的暖意正沿著他的輪廓穩穩地傳過來。
過了很久，辰辰鬆開她，重新坐直：“那你這幾天都在家，我放學也直接回來，不繞路。如果有人跟蹤，我會繞到人多的地方再回來。”蘇念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學會這些的？”辰辰想了想：“從你開始怕的時候。”
蘇念沒有接話，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喝了一口：“明天早上，我送你去學校。”辰辰站起來：“不用。有保鏢。而且爸爸的車會跟在後面。”他往房間走了兩步，停下來，“媽咪，你現在最該做的，是讓自己待在她找不到的地方。”
門在他身後虛掩上了，她沒有再攔他。晚上九點，傅斯年來了。他走進門的時候，沒有帶保溫袋，手裡只拿著手機，像是在用那道螢幕確認他需要的資訊都已經到位了。他站在客廳裡，看著蘇念坐在沙發上：“你今天沒出門？”蘇念點頭：“嗯。”傅斯年沒有坐，他站在茶几旁邊：“警方那邊還在追查，她最後一次被拍到是今天凌晨，換了衣服，戴了帽子，很難辨認。但他們已經在擴大搜索範圍了。”蘇念看著他：“你吃飯了沒有？”傅斯年愣了一下：“還沒。”蘇念站起來，走進廚房：“鍋裡還有飯。我給你熱一下。”
傅斯年站在客廳裡，看著她的背影。她沒有問他帶來了什麼新訊息，也沒有問他什麼時候能找到林薇薇。她把剩飯從冰箱裡拿出來，倒進鍋裡，開火，翻炒。鍋鏟碰著鐵鍋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響了一會兒，然後她把飯裝進碗裡，端出來，放在桌上：“吃吧。”傅斯年坐下來，低頭吃了一口，炒飯是熱的，鹹淡剛好。他吃完那碗飯，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放回碗櫃裡。
蘇念站在窗邊，聽到水龍頭關上、碗放回櫃子的聲音。她沒有回頭：“傅斯年。”“嗯。”“你找到她之後，打算怎麼辦？”傅斯年擦乾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把她送回該去的地方。”蘇念沉默了一下：“那你會小心嗎？”傅斯年站在廚房門口：“會。”
蘇念沒有轉身，窗外的夜風正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吹動了她握著水杯的手指：“你明天早上還來？”傅斯年已經走到玄關了，換好鞋，手搭在門把手上：“來。”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比平時更輕，像是正在用這段時間替她把那句話也一併接住。
蘇念站在窗邊，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她手邊。她伸手碰了一下窗臺上那排雛菊的花瓣，白色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也在替她完成一個無聲的確認。林薇薇還在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不知道會在哪裡出現。但她知道，自己不需要一個人面對這件事了。那扇門已經不需要她來守了。窗外的風聲比剛才更輕了一些，像是林薇薇的行蹤也會隨著風漸漸模糊，最終沉入警方已經拉開的那張網底。她伸出一根手指，把窗臺邊緣那盆雛菊的朝向微微轉了一下，讓它能更好地承接明天的晨光，然後拉好了窗簾。明天還會來的，無論是林薇薇的腳步，還是那些守在她門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