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薇薇越獄後的第五天。傅斯年每晚都會來，坐一會兒，確認一切都好，然後離開。有時帶一盒水果，有時帶一碗湯，有時什麼都不帶，只是坐在客廳裡，等她把那杯水喝完。那晚蘇念正在窗邊給雛菊換水，聽到他在身後坐下的聲音，沒有回頭，依然低著頭把花枝重新插好。水聲持續了片刻，然後被關掉了。她擦乾手，轉過身，看到他坐在沙發上，面前那杯茶沒有動過。
“今天的真心話：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讓林薇薇進入我們的生活。”他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輕，像是這句話已經在他心裡放了很久，直到今天才找到一個不會太重的方式放下來。“如果當初我不那麼蠢，你就不會受那麼多苦。”蘇念走到他對面坐下，隔著一張茶几的距離，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落在桌面邊緣，像一道隨時可以跨過去的界線：“過去的事，不提了。”
傅斯年看著她：“但我還是要說。對不起。”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坐在那裡，沒有在等她說“沒關係”，只是在完成一個句號。
蘇念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你以前從來不會說這些話。”他沒有否認：“以前我不知道，說了也沒用。”蘇念放下杯子：“那現在呢？”傅斯年看著她：“現在我知道，說了也許還是沒用。但不說了，就永遠沒有下一次了。”
窗外有風穿過樓間的縫隙，帶著冬天的涼意，把窗簾邊緣掀動了一下又放下。蘇念沒有接話，也沒有移開目光。她看著他的眼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他說那句話的時候，不是想用“悔恨”這個詞來結束一個話題，而是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過去那段還沒走完的路，重新鋪在兩個人之間。
“你找到林薇薇之後，”她開口了，“還會做這樣的事嗎？每天送早餐、發真心話、坐在樓下等？”傅斯年沒有猶豫：“會。這些事不是因為她才開始的。是因為你。”蘇念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風還在窗外吹，她伸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水：“那你繼續。”
傅斯年看著她，她的聲音沒有顫，不像是正在原諒他，更像是在告訴他——她已經不需要他的原諒來定義她接下來的方向了。他沒有追問，站起來：“明天早上七點半。”他走到門口，換好鞋，拉開門之前，蘇念在身後叫了他一聲：“傅斯年。”“嗯。”“那杯茶沒喝。涼了。”傅斯年回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杯始終沒有動過的茶：“下次我早點來。趁熱。”門在他身後合上了。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杯沿的手指，那杯水還剩下半口，水面已經不再晃動了。
深夜，蘇念坐在沙發上，手機螢幕亮著。她開啟和傅斯年的聊天介面，沒有發訊息，也沒有等回覆，只是把那天他說“對不起”時的時間戳，截了一張圖，收進了那個名為“傅斯年”的資料夾。她沒有確定自己會用這些截圖做什麼，只是覺得它們應該有一個位置，就像他正在用那些細微的舉動，一點一點地填補他們之間的裂痕。她已經準備好在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了，也準備好讓那些空缺在時間裡慢慢癒合。
她關了燈，走進臥室，躺下來，窗外的月光正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銀白色的光。她側過頭，看著那片光，想起他的那句“對不起”落下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回應不需要那麼重，只要讓那句話落地就好。他已經不需要她來確認他的聲音是否被聽見了，因為他知道她會聽，而她也開始相信，那些被反覆說出的真心話，終將找到自己的回聲。窗外的風還在吹，把那片月光吹亮了一些。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知道明天早上七點半，他會帶著熱茶站在門口，帶著他不曾完全晾涼的承諾，走進她此刻正在學著容納的門廊裡。而這一次，她不會再讓它在桌上慢慢變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