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簡訊之後的第二天,傅斯年帶來的不止是早餐。他進門的時候,保溫袋放在桌上,然後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紙,展開,平鋪在桌面上。紙上是一份手寫的日程表,把蘇唸的出行時間和固定路線、辰辰的接送時間和備註、中間空閒的可以自由停留的時段都標得清清楚楚。方格紙的橫線被鉛筆壓出一道道細痕,像是描了很多遍才定稿。
“從今天起,保鏢24小時。”傅斯年說,“一個跟辰辰,一個跟你。不靠近,不影響你們正常生活。但你們去哪,他都會在。”蘇念低頭看著那張紙:“你不用這樣。”傅斯年站在桌邊,沒有坐下:“我必須這樣。”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那句話已經在他心裡放了一整夜,終於找到了可以放出來的位置,“我不能讓你們再受到傷害。如果你們出事,我活不下去。”
蘇唸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他沒有說“我會後悔”,沒有說“我會自責”,他只說“活不下去”。三個字,像一把沒有開刃的刀,不鋒利,但有重量,落在桌面上的時候,連那張日程表的邊角都被壓平了一瞬。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像在陳述一件他已經反覆確認過、不需要再修改的事實。她不知道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學會用這種語氣說“活不下去”的,他以前不會這麼說,他以前什麼都不會說。
“好。”她說。
傅斯年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他收起那張日程表,疊好放回口袋裡,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確保每一個細節都被妥帖收好:“那今天下午,我送辰辰去學校。放學我去接他。”蘇念沒有阻止,那是“好”這個字的一部分。窗外的晨光正從雲層邊緣透出來,落在桌面上他剛剛鋪過紙的地方。那道光像是替他完成了那個她還沒有說出口的確認——她已經把那句話收下了。
下午,傅斯年準時出現在學校門口。他沒有把車停在顯眼的位置,停在路邊一棵梧桐樹的陰影裡。他看到辰辰揹著書包從校門走出來,他搖下車窗,朝他招了一下手。辰辰放慢腳步,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他沒有問“你怎麼來了”,只是繫好安全帶:“我媽咪今天幾點回家?”傅斯年發動車:“她今天下午在店裡,我已經讓人在店對面盯著了,你媽咪那邊不會有問題。”辰辰看著窗外:“那你呢?”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怎麼把這句話說得足夠輕:“我在你們附近。”
晚上,蘇念坐在客廳裡翻速寫本。窗臺上的雛菊已經換過水了,白色花瓣在燈光下微微透著光,像沒有受過任何驚擾的花。門鈴響了。她走過去從貓眼裡往外看,是傅斯年,手裡沒有拿東西,只穿著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像是剛剛從樓下上來。她拉開門,他站在門口:“我來確認一下你們都在。”蘇念看著他:“你每天晚上都來確認?”傅斯年沉默了一下:“最近會。”蘇念沒有說“不用”,她側過身,讓出門口那條通道:“進來吧。”傅斯年走進來,在客廳站了片刻,掃了一眼茶几上的水杯、沙發上的速寫本、廚房門縫裡透出的光:“辰辰睡了?”“在寫作業。”傅斯年點了點頭,沒有坐下。他站在客廳裡,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確認——她在這裡,辰辰在隔壁,燈還亮著,一切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
蘇念靠在廚房門框上:“你還沒有回答我。”傅斯年側過頭看著她:“我晚上會來確認。直到找到她為止。”蘇念沒有追問“如果一直找不到怎麼辦”,她知道他也會一直來。她看著他站在客廳裡,大衣的領子還沒有翻好,像是剛從外面進來。她沒說“你先坐”,也沒說“你要不要喝杯茶”,她只是站了一會兒:“那你明天早上幾點來?”傅斯年看著她:“七點半。”蘇念點了點頭:“好。別遲到。”她轉身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持續了一小會兒,然後被她關掉了。她轉過身,傅斯年已經走到門口了,正在換鞋:“明天七點半。”門在他身後合上,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念靠在廚房門框邊,水流聲剛停,空氣裡還殘留著冬夜的涼意。她看著那扇已經合上的門,窗臺上那排雛菊正在夜風裡輕輕晃動,白色花瓣邊緣被路燈的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暖黃色。她伸手把窗臺邊緣的茶杯放正,那盞燈還亮著,像是有人正在用行動告訴她——她不需要一個人守著那扇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