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一個普通的週三下午傳來的。蘇念正在旗艦店裡核對下一季的面料訂單，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走廊裡傳來的，帶著迴音，像是電話線連線著一個她很久沒有想起的地方。
“蘇女士嗎？這裡是市女子監獄。林薇薇的情況有些變化，按照規定，我們需要通知你。”
蘇唸的手指在筆桿上停了一下，然後把筆輕輕放在桌面上。“什麼變化？”她問。電話那頭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在系統裡走完流程的事實：“林薇薇在服刑期間出現精神異常，已經被送往市精神衛生中心。精神狀態不穩定。我們聯絡不到她的親屬，所以按照系統記錄的通知人順序，聯絡了你。”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櫥窗邊。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那些新掛上架的大衣上，照在淺灰色的面料上。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腦海裡把那些字重新排列了一下，確認自己理解得沒錯：“她什麼時候過去的？”電話那頭說上週三，已經快一週了。蘇念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她看著窗外，街道對面有人在等紅燈，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她知道那通電話意味著什麼，那個曾經穿著她設計的禮服站在聚光燈下、在傅家廚房裡端著咖啡杯笑著看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那個偷走她的設計、毀掉她婚姻、僱人綁架她兒子的人。她的聲音很輕，像是隻夠讓風聲聽見：“不難過，但也不開心。”她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安慰自己，只是確認了自己的位置。
傍晚回到酒店，蘇念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那杯水放在茶几上沒有喝，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窗臺上。她聽到走廊裡有腳步聲，然後門被敲響了。她知道是誰，站起來走過去開門。傅斯年站在門外，像是剛從公司過來的，外套還沒脫，手裡沒有拿花，但氣息不太穩，像是走得很急。
“你知道了？”他問。蘇念看著他：“嗯。”
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像是在等一個訊號，然後跨進門，順手把門帶上，但沒有關嚴：“你……難過嗎？”蘇念看著他，目光平靜：“不難過，但也不開心。”傅斯年站在客廳裡，隔著一小段距離：“她罪有應得。”蘇念沒有反駁：“嗯。”
她垂下目光，像是在那短暫的停頓裡完成了對自己感受的核對，確認它們已經落地：“她曾經是我最討厭的人。我以為她出事之後我會高興，但我沒有。我只是覺得累。”
傅斯年沒有接話，他站在客廳裡，靜了一會兒，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她分擔那段沉默的重量：“我以前也想過，如果她有一天真的出事了，我會不會覺得終於結束了。但她真的出事之後，我發現……”他停了一下，“結束不是那種感覺。”
蘇念沒有問他是什麼感覺，她只是坐在沙發一端，窗外傳來一聲很輕的鳥鳴，隨即又恢復了安靜。她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頭的手指：“我見過她的最後一面，是在她被帶走之前。她站在那扇門後面，頭髮散著，沒有化妝，看我的眼神……”她停下，像是在重新確認那個畫面，“像是她不認識我了。”
傅斯年沒有追問，只是靠近了一步，在她旁邊的沙發坐下：“那就不是你需要記住的。”蘇念側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不會被誤解的說法：“因為她已經不在了。進監獄之前就不在了。她自己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最後連那個影子也撐不住了。”蘇念看著他，像是要確認那句話是不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然後她收回目光：“她已經不在了。那段過去也該翻過去了。”
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沙發扶手上。蘇念低頭看著那道光：“所以她的結局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傅斯年沒有接話，他坐在那裡，像是知道有些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合適。
蘇念站起來，走向窗邊。她看著樓下街道上來往的車輛：“你回去吧。我沒事。”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換好鞋，拉開門之前，他說：“明天早上，我還是會來。如果你不想談這件事，我們就不談。”門在他身後合上了，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是被他刻意壓低了。
蘇念站在窗邊，沒有立刻轉身。風從窗簾邊緣滲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窗臺上的雛菊安靜地開著。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的花瓣，又收回來：“這段過去已經過去了。”像是說給窗外的夜風聽，又像是說給那扇剛剛合上的門聽。路燈的光還在窗臺上鋪開一小片暖黃色，花還開著，夜色鋪滿了整座城市，但風正從北方來，帶著溫度在一寸一寸地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