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蘇念本來打算坐一會兒就走的。辰辰的作業還沒寫完,她也想早點回酒店把明天要用的樣衣清單再過一遍。她正準備站起來告辭,老爺子先開了口。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飯桌落在蘇念身上,語氣像是在宣佈一件他已經醞釀了很久、終於找到合適時機說出口的事。
“念念,你和斯年什麼時候復婚?”
蘇念剛端起茶杯,還沒送到嘴邊,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放下杯子,聲音儘量保持平穩:“爺爺,我們還在試用期。”老爺子像是完全沒聽見那後半句話,眉頭一皺:“試用什麼?直接復婚!”他抬手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要把這句話落定在一個不會被動搖的位置上,“早結晚結都是結,拖什麼?我都八十多了,等不了太久。”
蘇念看了傅斯年一眼,他正端著水杯,目光落在桌面某處,像是已經在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沒有成功。他端著水杯沒有喝,也沒有放下,只是坐在那裡,像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選擇隱身,但他找不到。蘇念收回目光:“爺爺,這是我和他的事。”
老爺子靠在椅背上,語氣理直氣壯,像在宣佈一條他已經想了很久、不需要再討論的決定:“那我不管,我要抱曾孫女!”他的聲音在“曾孫女”三個字上微微抬高了一些,像是已經提前嚐到了那個名字的甜味。蘇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既能不傷他心、又不違背自己節奏的回應。辰辰在旁邊低頭喝茶,沒有抬頭,但嘴角的弧度已經出賣了他。傅母坐在桌尾,低頭整理著餐巾的邊緣,沒有插話,但她的嘴角也動了一下。
老爺子見蘇念沒有接話,又轉向傅斯年:“斯年,你怎麼不說話?”傅斯年端著水杯,放下時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清響:“爺爺,你別逼她。”老爺子眉頭一皺:“你個沒用的東西,追個老婆都追不到!”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像是已經在心裡替孫子排練過無數遍這場戲。傅斯年的手在水杯上停了一下,沒有反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辰辰放下茶杯,坐直了一點:“太爺爺,您別急。媽咪說了,三個月試用期,還沒到。”
老爺子像是第一次聽到“試用期”這個詞,眉頭皺得更深了:“什麼試用期?那是什麼東西?”辰辰放下杯子,語氣平穩得像在解釋一道他已經解過很多遍的題:“就是試用期。爸爸表現得好,媽咪就會考慮。表現不好,就不考慮。太爺爺,您不能直接跳過試用期。”老爺子看著辰辰,又看了看蘇念,又看了看傅斯年,最後像是終於接受了這個事實,發出一聲比剛才輕一些的嘆氣:“那好吧。試用期就試用期。但是念唸啊,”他轉向蘇念,語氣放低了一點,“試用期結束,要讓我知道結果。我等了好幾年了,不能讓我等到冬天過去。”他的語氣在尾聲處微微上揚,像是在維護自己最後一點權威,又像是已經做好了接受任何結果的準備。
蘇念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站起來:“爺爺,我們先走了。”老爺子沒有攔她。辰辰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彎下腰,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老爺子的表情從疑惑變成愣了一下,最後那雙總是不太服輸的眼睛彎了起來,像是收到了一個他已經等了很多年的承諾。辰辰沒有重複那句話,像是已經把它留在了一個剛好夠沉的位置上。他直起身,朝太爺爺揮了一下手,然後走向門口。
蘇念走到門口,傅斯年跟過來,手裡拿著一條圍巾:“外面風大。”蘇念接過圍巾,低頭看了一眼,是深灰色的羊絨圍巾,疊得很整齊。她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拿的?”傅斯年說剛才,你出去拿包的時候,老爺子讓我帶給你。蘇念沒有追問,把圍巾圍好,羊毛的觸感貼在脖子上,像是替他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路上小心”也一併裹住了。辰辰已經先出去了,站在門外的路燈下等他們。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像是替他們把一整晚的對話也輕輕關在了那扇門後面。
辰辰走在路燈下,風迎面吹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媽咪,試用期還有多少天?”蘇念想了想:“還有四十三天。”辰辰點了點頭,像是在心裡標記了一個日期:“太爺爺到時候會打電話來的。”蘇念沒有反駁,他可能會。
窗外的夜風從院牆上方穿過來,吹動了老槐樹的枝椏。蘇念低頭看了一眼圍巾邊緣那道平整的針腳,它正安安靜靜地繞在她的衣領邊,像一句已經寫好、但還沒有被讀出聲的句子。這個冬天還很長,但她圍巾已經繫上了,那杯茶也接了,連老爺子都開始學會接受“試用期”這個設定了。而她正在學習用她自己的方式回應,不急著交卷,也不再把答卷藏起來。她拉住辰辰的手,朝路口走去,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穩,像一道已經找到落點的線,正在等那四十三天自己走完。她會等它過去,然後看看那條路長出的形狀,是不是她願意走進去的那一條。那是一個她已經準備好要站在其中、用自己的步調慢慢丈量出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