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的變化，蘇念是在那頓飯之後才真正感受到的。不是一頓飯的工夫，是一點一點滲出來的，像冬天的冰面在陽光下慢慢變薄，你不盯著看，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在融。
飯後蘇念幫傭人收拾碗筷。她端著盤子走進廚房，水龍頭已經打開了，她低頭洗著碗，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她沒有注意到傅母是什麼時候走進來的，直到她聽到了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然後是杯子被輕輕放在料理臺上的聲響。
傅母站在她旁邊，隔著一個水槽的距離，手裡端著一杯茶。她沒有遞給蘇念，也沒有喝，只是端著，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它放下來。“念念，”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像是在廚房的燈光下才敢把這句話說出來，“以前是媽不對。”蘇唸的手在水流中停了一下，像是被那句“媽不對”的重量輕輕按住了。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傅母站在她面前，那杯茶還端在手裡，杯沿微微傾側，像是在她開口之前已經端了很久。她的目光沒有躲閃，看著蘇念，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又抬起來：“以前那些事，我不該那樣對你。不該讓你跪著擦地板，不該說你‘配不上’。不該在斯年面前說你壞話，不該讓他娶別人。我以前覺得是為了這個家好，後來才知道我是為了自己。”她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手裡那杯茶，“這杯茶，算是媽給你賠罪。”
她把茶端起來，雙手捧著，遞到蘇念面前。杯子是青花瓷的，茶湯金黃透亮，像是剛泡好的金駿眉，還冒著熱氣。
蘇念低頭看著那杯茶，又看著傅母的手。那雙手比以前瘦了，指節突出，手背上有一塊褐色的老年斑，在她端茶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她想起五年前在傅家，傅母也是端著茶坐在客廳裡，手指在杯沿上畫著圈，輕描淡寫地說“蘇念配不上斯年”。那時候她的手是穩的，嘴角是平的，目光是毫不閃避的冷。
蘇念接過那杯茶，她的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感受到的溫度正好，不燙手。“伯母，”她端著那杯茶，沒有立刻喝，“過去的事算了。”傅母看著她，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你原諒我了”，只是站在那裡，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可以放一放了。蘇念低頭喝了一口茶。金駿眉，香氣很正，溫度剛好。她放下杯子，重新開啟水龍頭，流水的聲音重新填滿了廚房。
傅母站在她旁邊，沒有走，也沒有再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蘇念洗完剩下的幾隻碗，然後把它們擦乾，放回碗櫃裡。蘇念擦乾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轉過身來，傅母還站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結束這段對話。蘇念開口的時候語氣是平的，像在陳述一件她已經在心裡確認過、不需要再確認第二遍的事實：“伯母，週末我們還會來。辰辰也會來。他想看太爺爺，也想看看那棵老槐樹。”
傅母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眶紅得更深了，像是有一句話正在她的喉嚨裡成形，卻被她輕輕嚥了回去，只剩下嘴角一道剛剛開始的弧度，還不敢完全展開。
蘇念走回客廳的時候，辰辰已經穿好外套了，正在跟老爺子說再見。老爺子拄著柺杖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疊好的圍巾：“下次來，太爺爺給你看一樣東西。”辰辰點頭說好。蘇念走到門口，接過那條圍巾，低頭看了一眼，是深灰色的，羊絨的，疊得整整齊齊。老爺子看著她：“念念，圍巾是給你的。冬天冷，出門戴上。”
蘇念把圍巾圍在脖子上，沒有說話。傅斯年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那杯茶已經被喝過了，他移開目光，像是知道那個空間不需要他再多說一句。蘇念和辰辰走出大門，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傅母站在門內，隔著那扇鐵門的縫隙，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才轉身走進客廳。
老爺子站在窗邊，看著院牆外母子倆的背影走過轉角，側過頭說了一句：“她接了茶。”
傅母站在客廳裡，沒有走近窗邊：“嗯。”她把手裡的空茶杯放回桌上，像是把那句話也一起放下了。窗外初冬的風正從那棵老槐樹的枝椏間穿過，吹落幾片乾透的葉子，落在已經收完蔬菜的地裡。明年春天，這裡還會長出新的東西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