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週三下午打來的。蘇念正在旗艦店整理下一季的樣衣,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是一個她不太意外、但還是會多猶豫一瞬的號碼。傅母。她接起來,那頭的聲音比上次在茶室時輕了一些,像是還沒有完全確定這個電話該不該打,但已經撥出去了,就只能等它接通。“念念,週末來家裡吃飯吧。”
蘇念沒有立刻回答。 “伯母,我——”她沒有說完,傅母像是怕她拒絕,語速快了一些:“辰辰也來,爺爺想他了。”不是用她的名義邀請她,是抬出了老爺子,用一雙她無法拒絕的手。
她已經不好意思拒絕了。“好。週末我帶辰辰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像是傅母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然後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也輕了一些:“那……週六中午,行嗎?”蘇念說好,傅母又說:“我讓廚房做辰辰愛吃的糖醋排骨。”蘇唸的手指在手機殼上輕輕敲了一下:“他不挑食。”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多說,只是停了一下:“那週六見。”然後掛了。
蘇念看著被結束通話的手機,站在窗邊沒有動。那盞路燈在夕陽的斜照下還沒有亮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她已經很久沒有去過傅家了,久到她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再踏進那扇門了。但這次邀請不一樣,是傅母用她的方式遞過來的。
週末早晨,蘇念起得比平時早一些。她挑了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散著,沒有刻意打扮,但比平時多看了一眼鏡子。辰辰換好衣服,從房間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程式設計書:“媽咪,今天去太爺爺家,爸爸會在嗎?”蘇念正在整理外套的領口:“可能。”
辰辰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這個答案了:“那他會在飯桌上一直看你嗎?”蘇唸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語氣保持平穩:“不知道。”辰辰沒有再問,把書放進包裡,走到玄關換鞋:“我準備了幾個問題,如果他說話太多,我可以轉移話題。”蘇念走到門口:“你準備了什麼?”辰辰直起身:“比如問他最近有沒有繼續練拉花,或者問他那本印象派畫冊看到哪一頁了。”他頓了頓,“如果這些都不夠用,我就問他今天早上有沒有路過花店。”
蘇念看著他,他的表情認真,不像在開玩笑。她沉默片刻,像在消化自己突然得到一位十歲外交官這件事:“那你自己看著辦。”辰辰已經拉開門了:“好。”初冬的風從門縫湧進來,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媽咪,你今天這個髮型好看。”蘇念低頭鎖門:“你什麼時候學會夸人了?”辰辰想了想:“大概是從他開始學夸人那天起吧。”
計程車停在傅家門口。鐵門沒有關,像是特意留著的。院子裡那排綠油油的蔬菜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棵青菜還立在地裡。玫瑰花謝了,枝頭只剩下幾片乾枯的葉子。蘇念站在門口,辰辰站在她旁邊,她低頭看了他一眼:“走吧。”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像從巴黎到北京每一段路他都會做的那樣。
老爺子已經站在門口了。他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對襟毛衣,手裡拄著柺杖,但腰板挺得比上次更直一些。看到辰辰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臉上的紋路也跟著舒展開來,但他沒有急著走過來,像是怕走太快會把那個畫面驚散:“辰辰!來了!”辰辰鬆開蘇唸的手,快步走過去:“太爺爺。”老爺子沒有彎腰,而是抬手輕輕按住辰辰的肩膀,低下頭看著他的臉:“又長高了。比上回又高了一截。”他側過頭看了蘇念一眼,“念念,快進來。外面冷。”蘇念跟在後面,走過玄關的時候,看到鞋櫃上那雙淺灰色的拖鞋還在原來的位置。
傅母站在客廳沙發旁邊,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了,正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讓自己不那麼明顯。她穿著那件墨綠色的家居服,頭髮比上次在茶室時整齊一些,看到蘇念進來,端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來了。”蘇念點了點頭:“伯母。”傅母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像是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才顯得自然:“廚房還在準備,你們先坐。”她頓了頓,“辰辰,你爺爺在書房,說給你留了東西。”辰辰看了蘇念一眼,蘇念微微點了點頭,他放下書包走進書房,輕輕關上了門。客廳裡只剩下蘇念和傅母兩個人。
傅母在沙發上坐下,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端那杯茶:“念念,上次在茶室跟你說的那些話,我沒有後悔。我知道你不一定會原諒我,但我當時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蘇念在她對面坐下,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像是需要一個杯子來讓她找到某種姿勢:“伯母,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傅母看著她,像是想從她的表情裡確認那是不是一句客套:“那……你以後還會帶辰辰來嗎?”蘇念說會的。傅母的手指在膝蓋上鬆了一下,然後低頭看著桌面,像把一句話又咽了回去。
樓梯傳來腳步聲,傅斯年下來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像是剛從書房出來。他看到蘇念坐在客廳裡,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下來,在沙發另一端坐下,沒有靠太近,也沒有坐得太遠:“來了?”蘇念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辰辰從書房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紙,沒說什麼,走到蘇念旁邊坐下。他沒有把紙展開,也沒有遞給媽媽看。老爺子也從書房出來了,拄著柺杖,在餐桌邊落座時聲音裡帶著笑意:“吃飯吧。糖醋排骨做了,清蒸魚也蒸好了。”
那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老爺子的話比平時多了不少,從前菜聊到天氣,又從天氣聊到辰辰現在在學的程式語言。傅母給他夾了兩次菜,一次是排骨,一次是魚,動作不算熟練,但認真。傅斯年坐在蘇念斜對面,給她續過兩次茶,都是在杯子快空了的時候,沒有讓她開口催過。辰辰全程表現得很得體,沒有轉移任何話題,也沒有用準備的那些問題來打斷飯桌上的空氣。
飯後蘇念在廚房幫傭人收拾碗筷,傅母站在她旁邊,隔著一個水槽的距離,沒有開口。水流持續了一陣,蓋住了窗外的風聲。蘇念沒有打破這段安靜,她低頭洗著手,像在等水流自己完成一個迴圈,然後關掉水龍頭,接過傅母遞來的毛巾。她擦乾手,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伯母,週末我們還會來。”
傅母的手指在水槽邊緣停了一下,過了片刻才放下來。蘇念轉身走回客廳,看到辰辰已經穿好外套了,正在跟老爺子說再見。她走過去,傅斯年站在幾步之外,他們一起走到門口,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像一道影子緩緩落下,風聲從遠處傳來,像在為某個尚未開啟的明天輕聲鋪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