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四十五分，傅斯年把車停在蘇念住的酒店樓下。他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副駕駛座上放著一個保溫袋，裡面裝著三明治、煎蛋、切好的水果和一杯熱牛奶。他昨晚做了兩遍，第一遍把麵包烤得太硬了，第二遍才勉強算滿意。他沒有發訊息告訴她，她沒有說過他不能來。他提著保溫袋，穿過酒店大堂，走進電梯，按下樓層，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
門鈴響的時候，蘇念正在廚房燒水。她放下水壺，走到門口，從貓眼裡看到傅斯年站在門外，穿著那件她見過幾次的深灰色大衣，手裡提著保溫袋。她拉開門，沒有讓他進來，也沒有關門：“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早餐。”他把保溫袋提起來，像是展示一件不需要多解釋的物品，“熱的。”
“我說過不用送咖啡了。”
“這是早餐。”他頓了頓，“試用期規則沒有說不能送早餐。”
蘇念看著他，窗外的晨光從他身後漫進來，把他大衣的肩線照出一層薄薄的光暈。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話。規則是她定的，她確實沒有寫上“不能送早餐”這一條。
“爸爸，今天吃什麼？”辰辰的聲音從蘇念身後傳來。他已經穿好校服了，頭髮有一點翹，正站在客廳門口往這邊看。他的目光越過蘇念，落在保溫袋上，沒有任何猶豫，像是早就知道這個時間點會有人敲門，只是來確認一下對方的身份。
“你愛吃的三明治。”傅斯年微微彎下腰，把保溫袋開啟一角給她看了一眼。
辰辰的視線在保溫袋上落了片刻，沒有回頭徵求蘇唸的同意，只是側過身，讓出門口那條通道：“進來吧。”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辰辰已經轉身往餐桌那邊走了。她側過頭，看了一眼傅斯年，他也正看著她，等她說話。她沒有說“好”，沒有說“不好”，也沒有讓開，身體略微側了一下，留出剛好夠他透過的空隙。他走進來，玄關的燈在他背後亮了一下。
辰辰已經在餐桌前坐下了，把保溫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動作熟練得像是練過的。三明治放在盤子裡，煎蛋、水果、牛奶，擺得整整齊齊，和他平時幫媽媽擺碗筷的節奏相似。
“媽咪，你不過來吃？”辰辰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替她完成了最後一個決定。蘇念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三明治做得很認真，麵包烤得恰到好處，夾層的雞蛋煎得薄薄的，邊角沒有焦。她咬了一口，嚼了嚼。他把辰辰愛吃的三明治做得確實用心，像是連夜練過無數次。
傅斯年站在餐桌旁邊，沒有坐下，像是在等一個他不會主動要求的確認。他看著她咬下第一口的時候，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又移開了，像是怕看太久會顯得自己過於在意。
“還行。”蘇念說。
傅斯年沒有問“又是還行？”他應了一聲：“明天換個口味。”
蘇念沒有回答好或不好，繼續吃那塊三明治。她把最後一塊吃完，拿紙巾擦了擦手，站起來，走進廚房，開啟水龍頭，低頭洗了手。水聲持續了不到十秒，她關掉水龍頭，轉過身，靠在料理臺邊：“明天不用這麼早。”
傅斯年站在餐桌旁，已經把保溫袋重新收好了：“八點。”
“我說不用。”
“嗯。”他應了一聲，聽起來只是確認她說了，並沒有打算執行。“八點。”
辰辰把牛奶喝完，放下杯子，看了一眼傅斯年，又看了一眼廚房門口的蘇念。他走到玄關，背上書包，換了鞋：“媽咪，我去上學了。”沒有叫爸爸一起走，也沒有替他再說一遍留在這裡的理由。他拉開門，晨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了他額前翹起的那一縷頭髮，然後門關上了。
客廳裡只剩下蘇念和傅斯年。他站在餐桌旁，她靠在廚房門口，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是昨晚那扇關上的門被重新推開了一個角度。蘇念看著他那件深灰色大衣的袖口，邊緣沾了一小塊麵粉，像是早上忙碌時留下的痕跡。他還沒有注意到。她沒有提醒他，只是收回目光：“你吃了嗎？”
傅斯年頓了一下：“沒有。”
蘇念走進廚房，從冰箱裡拿出兩個雞蛋，打散，倒進鍋裡。鍋裡的油已經燒熱了，滋啦一聲，蛋液迅速凝固。她把煎蛋裝在盤子裡，端出來放在他面前。
傅斯年低頭看著那盤煎蛋，金黃，邊緣微焦，火候剛好。他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說：“謝謝。”那個字的尾音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鬆動，像是被什麼細小的東西劃了一下。
蘇念沒有回答，轉身走回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洗剛才用過的碗。水流聲填滿了那段沉默，像是替兩個人把那些還沒來得及說出的話先沖走了。傅斯年把那盤煎蛋吃完了，把盤子和叉子疊好，放回保溫袋裡。他走到廚房門口：“我走了。”
蘇念沒有回頭：“嗯。”
他走到玄關，換好鞋，拉開門之前停了一下：“明天早上八點。”門關上了。
蘇念站在水池前，水流還在響。她關掉水龍頭，在擦乾手上水珠的時候，低頭看著窗臺上那排雛菊，有一片花瓣落在窗臺上，像是昨晚替他留的一個提示。她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又放回窗臺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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