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期進入第三天的時候,辰辰決定介入。他是在晚飯後提出來的。蘇念剛把碗筷收進廚房,傅斯年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涼的茶,辰辰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對摺的A4紙,上面用簽字筆畫了一張表格,線條很直,像是用尺子比著畫的。
他在客廳中央站定,清了清嗓子。
“這個試用期,你們倆得有個監督員。”他的語氣平鋪直敘,聽不出是在商量,更像在陳述一個他已經想了一整天、並且已經認定不需要再討論的事實,“不然你們各忙各的,三個月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做得好,哪裡做得不好,你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習慣了一個人的時候。中間缺一個第三方,容易跑偏。”
蘇念從廚房門口探出頭,看著他那張認真到不像是臨時起意的小臉:“你什麼時候想好的?”
“前天晚上。”辰辰說,像是這個答案他已經準備好隨時被問到。他看了傅斯年一眼,“你來當監督員也行。但你剛進試用期,立場還不夠穩。”他又看向蘇念,“你也不行。你容易心軟。”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像在重新評估自己剛才在廚房裡聽到的內容有沒有遺漏任何一條。
傅斯年放下茶杯,靠在沙發靠背上:“那你來當?”
“嗯。”辰辰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這個決定他已經反覆權衡過,“我不偏袒任何一方。我只管你們兩個有沒有按照規則走。中間出了偏差,我會提出來。如果你們兩個自己談崩了,我會叫停。”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這段話找一個合適的收尾,“你們可以不同意,但你們需要一個監督員,這是事實。
客廳安靜了幾秒。蘇念走到客廳,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反駁。她知道,他開始用“事實”這個詞來結尾的時候,說明他已經不再是在試探,是在宣告他已經完成了邏輯鏈路,正在等你給出一個你無法反駁的回應。
傅斯年看了辰辰一眼,目光沒有移動:“好。聽你的。”
辰辰沒有點頭,轉向他,目光比剛才更專注了一些,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含水量:“你不能犯規。”他說的不是“你不能違規”,他說的是“不能犯規”,像是已經把這條規則單獨圈出來了。“規則是媽咪定的,你自己同意的。我說犯規的時候,就是犯規。”
傅斯年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在膝蓋上放得比剛才更平了一些:“知道。”
辰辰又轉向蘇念,目光落在她臉上:“媽咪,你也不能心軟。”他的聲音比剛才放低了一點,像是在處理一個需要更多力度的句子,“他犯規的時候,你要說出來。不能替他瞞,不能替他扛,也不能假裝沒看見。你說不說,我看著。”
蘇念看著他,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坐在她對面的人。她熟悉他每天早上踮腳尖夠碗櫃的姿勢,熟悉他寫完程式碼後眨兩下眼睛的習慣,卻從未在這張臉上看過這種近乎工作分配式的認真。她以為他只是在幫著拉近距離,直到此刻她才意識到,他是在把最後那條防線也接管過去——他在替她守住她剛剛答應給出去的那些空間。“我知道。”蘇念說。
辰辰像是確認了兩邊的態度都已經被記錄下來,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A4紙,表格的最下方還有一行沒有用簽字筆畫完的小字,是他用鉛筆補的,像是臨時想起的最後一條修正案。“三個月,我要看到成果。”他合上紙,沒有再多看一眼,“不是我要的成果。是你們倆都舒服了,才算成果。爸爸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冷,媽咪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躲。”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你是哪邊的?”
辰辰想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最不會引起爭議的落點:“我是正義那邊的。”
傅斯年低下頭,用一聲輕咳擋住了嘴角的弧線。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發現這句話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角度。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淺金色線條。辰辰把那張A4紙對摺,又對摺,塞進外套口袋裡,走到自己房間門口,停下來,像是想起一件被漏掉的重要條款:“還有,你們見面的次數不能太少。我定了規矩,每週至少四次。最好五次。你們可以不同意,但我有我的演算法。達不到的話,我會調整監督力度。”他推開門,走了進去。這一次他沒有把門虛掩著,而是關上了。
客廳裡安靜下來。蘇念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又收回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茶上:“他說得對。”
傅斯年像是還在消化剛才那句話,回答之前先把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哪一句?”
“每週至少四次。”蘇念站起來,“你自己看著安排。”
她走進廚房,把水杯放進水池裡。杯底碰到不鏽鋼的聲音很輕,像一聲短促的嘆息,又像是剛剛落下的句號——不是結束,是開始。她開啟水龍頭,水流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持續了幾秒,然後被關掉了。傅斯年沒有回答好與不好。他在腦海裡迅速地算了一下自己空餘的時間,像是剛剛接下一個績效考核指標。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茶几邊緣留下一道淺金色的線,像是替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延長了它的存在感。
辰辰靠在門板後面,沒有立刻走回書桌前。他聽見外面先是一陣安靜,然後是媽媽的聲音,然後是一段更長更輕的停頓,像是兩個人都在等對方先開口。他聽見爸爸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輕,像是刻意放慢了,不是要走遠,是在找一個更近的位置。他沒有再聽下去,走到書桌前坐下,開啟電腦。螢幕亮光映在他臉上,他低頭看著桌面上的資料夾,裡面有一個還沒命名的文件,標題只打了一半:“第……”。他刪掉了那個數字,還沒有想好要不要寫上真正的天數。
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辰辰沒有把門再開啟,但他知道,那扇門的另一面,有人正在替他做一件他還沒想好該怎麼命名的事。那盒提拉米蘇已經切到了第五塊,窗臺上插著的雛菊也已經換過兩次水,而試用期的天數,才剛剛爬上“3”這個數字。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沒有星星,但云層正在散開。明天還有課,下週末還有一整個白天需要他來分配見面次數。他已經不再需要出聲了,那扇門關著,但他在裡面確認過那道鎖已經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