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期第一天,蘇念醒得比平時早。陽光還沒有完全鋪滿窗臺,幾縷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落在窗臺上那幾枝白色雛菊上,像是替什麼人先她一步來確認——今天已經開始了。她躺在床上,看著那些被光照亮的花瓣,在心裡把那五條規則過了一遍。沒有哪一條需要修改,她也沒有後悔已經把它們發出去。她坐起來,雙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心蔓延上來,讓她更清醒了一些,像在提醒她冬天真的來了,而她正在學著讓自己慢慢靠近一個曾經需要繞道而行的人。
上午,蘇念在旗艦店裡整理新到的布料。新一季的樣衣已經打了兩版,她都不太滿意,袖籠的弧度總差一點,她比對著改了第三版,還是覺得不對。她把布料疊好放回架上,打算先放一放。手機亮了一下,是傅斯年的訊息。沒有文字,只有一張照片——一個剛做好的提拉米蘇,放在白色盤子裡,表面撒了一層可可粉,邊角有一小片薄荷葉做裝飾,擺盤還不太工整,但能看得出用心,能看得出是花了時間去學的。
蘇念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你做的?”他回得很快:“剛學的。做了三版,前兩版太軟了,不成型。這版應該能吃。”後面跟了一句,“我送過去?”
蘇念想了想,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放前臺吧。我晚上回去拿。”傅斯年回了一個字:“好。”她沒有再回復,但也沒有立刻把手機放下。她把那張照片又看了一遍,才鎖屏放回桌上。
傍晚回到酒店,前臺姑娘叫住她:“蘇女士,傅先生送來的。”她遞過一個白色紙盒,沒有繫絲帶,沒有貼標籤。蘇念接過來,說了聲謝謝,走進電梯。紙盒的邊緣有點涼,不知道在空調房裡放了幾小時。她低頭看著那隻沒有任何標記的白色紙盒,像是有人在告訴她——這件事不需要你回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
回到房間,她把紙盒放在茶几上。沒有立刻開啟,先去廚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然後坐回沙發邊,揭開盒蓋。提拉米蘇靜置在盒子裡,邊緣有一小塊可可粉在運輸途中蹭掉了,露出底下淺褐色的奶油層。旁邊放著一張淺灰色的便籤紙,折了兩折,壓在盒沿下面。她拿起來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傅斯年的筆跡:“真心話第一條。今天學做提拉米蘇,失敗了兩次,第三次勉強能看。想讓你嘗一下。不是因為規則,是因為上回你吃了兩塊蛋糕。”蘇念看著那句“上回你吃了兩塊”,目光在那裡停了幾秒,像在確認他記得的是她無意間留下的一個細節——她吃了兩塊栗子蛋糕,他沒有說“你吃了兩塊”,他說“你吃了兩塊蛋糕”。
她把便籤紙放在茶几上,拿起旁邊的叉子,舀了一小塊送進嘴裡。可可粉的微苦在舌尖化開,奶油層不算細膩,底部的餅乾蘸得不夠均勻,能嚐出那些不熟練的痕跡。她又舀了一小塊,比剛才大一些,奶油在嘴裡慢慢化開,邊緣的苦和中間的甜疊在一起,像是他知道自己還做不到完美,但先讓她知道他在學。她吃完第二塊,放下叉子,把盒子重新蓋上,放進冰箱裡。關上冰箱門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可可粉。她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水流把棕色的粉末帶走。
辰辰推門進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沙發上了。茶几上的便籤紙還攤著,她忘了收起來。他看了一眼,沒有去拿,目光從那張紙移到她臉上:“你吃了?”蘇念沒有回答好或不好,只說:“嚐了一塊。還有一塊在冰箱裡,你想吃自己拿。”辰辰走進廚房,開啟冰箱,低頭看了一眼盒子裡的提拉米蘇,邊緣少了兩塊,切口平整。“你還說還行?”他沒有等她回答,關上冰箱門,走回客廳。蘇念低頭把那根壓皺的便籤紙撫平,夾進了速寫本里。
第二天早上,蘇念推開酒店房門準備去店裡的時候,門口的地毯上放著一束雛菊,白色的,用報紙卷著。她彎腰拿起來,發現報紙裡還夾著一張對摺的便籤紙,字跡和前一張一樣:“第二天。今天在想,你昨晚有沒有吃那塊提拉米蘇。我猜你吃了。”蘇念看完,沒有回覆,但把那張便籤紙也夾進了速寫本里,和昨天那張隔了一頁。她拿著那束雛菊,走進房間,換了水,插進窗臺上的花瓶裡。兩束花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天的距離,她看了片刻,然後拿上包,鎖門,走出了房間。走廊裡很安靜,電梯口空無一人。她按下按鈕,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已經洗乾淨了,但那種溫度似乎還留著,像在提醒她,某個人的堅持正在以一種她無法忽視的方式,一天一天地靠近她。電梯門合上之前,她抬起頭,看著鏡面裡自己嘴角微微翹起的弧度,像窗臺上那兩束花都在替某人確認,她正在收下那些她還沒有完全說出口的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