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用期的事，蘇念是第二天才正式發訊息給傅斯年的。她想了很久，把那五條規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確認每一條都是她真的需要的。然後她靠在沙發上，把手機拿起來，像一個站在自家花園門口的人，正在重新丈量那道籬笆的間距。沒有電話，沒有見面，只是一條訊息，簡短，清晰，像一份她自己寫給自己的章程，順便發給那個準備走進來的人。
“試用期規則，一共五條。第一，不能強迫我做任何事。我說不，就是不。第二，不能干涉我的工作。我的品牌、我的設計、我的選擇，歸我自己。第三，不能對辰辰說謊。他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想答就告訴他不想答，但不能編假話。第四，每天告訴我一件關於你的真心話。不說早安晚安，不說今天天氣不錯，說你今天在想什麼，或者你做過的一件你覺得該讓我知道的事。第五，三個月後，我做決定。”
她看著自己打出來的那幾行字，沒有立刻傳送，放了幾秒，然後按下了傳送鍵。螢幕上的時間剛好跳過上午十點。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看到，但她確定他會看到。
傅斯年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車裡等紅燈。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上顯示著蘇唸的名字，他點開那條訊息，一字一字讀完。紅燈變綠，後面的車按了一下喇叭，他才回過神，把車開到路邊停好，然後重新開啟那條訊息。他沒有立刻回覆，把每一條都又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讀懂了。那些字不多，沒有修辭，沒有語氣詞，像寫在便籤紙上貼在自己辦公桌前的東西。五條，條理分明，每一條都像一道他已經跨過的門檻，上面還留著上一雙腳印的餘溫。幾秒後他放下了手機，又拿起來，在想她說的第四條。每天說一件關於自己的真心話，不是敷衍的，是那種他以前從未被要求開口說過的東西。
過了大約十分鐘，蘇唸的手機亮了。螢幕上只有一行字：“第四條——每天告訴我，你為什麼值得我愛。是這個意思嗎？”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知道他沒有誤解，他只是想確認。她沒有直接回答“是”，而是打了一行字：“第四條的意思是，每天說一件你真的在想的事。不是理由，是你。”
傅斯年過了一會兒才回復：“好。我每天說。”
蘇念把手機放在茶几上，沒有繼續回覆。窗臺上的雛菊開得正盛，白色花瓣在晨光裡微微透著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朵，又收回來，像在確認那些規則她不是寫給別人的，而是寫給自己看的——試用的不是他，是她願意給出去的機會，和那些她終於允許自己再擁有一次的信任。辰辰從房間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坐在沙發上，面前擺著手機，窗臺上的花已經換過了水，早上剛插的那束還帶著露水。
“你回他了？”辰辰問。蘇念沒有說“回了”還是“沒回”，只是看了他一眼：“你醒得真早。”辰辰走過去，看了一眼茶几上亮著的螢幕——那幾條規則還明明白白地躺在對話方塊裡，他看完了整段對話，把手機放回茶几上，輕輕推回到她手邊：“第四條是你臨時加的？”
蘇念沒有回答。
辰辰走回房間，門沒有關，像是覺得今天應該留一條縫。傅斯年把車停在公司樓下之後，沒有立刻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把那條訊息又看了一遍，然後打了一段話，刪掉，又打了一段更短的，又刪掉。最後他發了第一句真心話：“今天是試用期第一天。我在想要不要告訴你，昨晚我回去之後，把你說的話列了一個清單。不是五條，是你以前跟我說過的所有事，我記得的，都寫下來了。不是你想聽的答案，但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先告訴你這件事。”傳送。他把手機放在副駕駛座上，下車，鎖門。
蘇念看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畫一件大衣的領口，手機亮了一下。她放下鉛筆，看著螢幕上那段話。“我把你說過的話列了一個清單”——他以前從來不會做這種事。她看了片刻，放下手機，拿起鉛筆繼續畫。但筆尖落到紙上的時候，她在畫紙的角落寫了一個數字——“1”。第一天。她在心裡清點了一下：五條規則，一條回信，一個沒有說出口的承諾。像在給一堵牆重新砌磚。她沒有告訴他她看到了那行字，但那條訊息發過去之後，她也沒再覺得窗臺上那束花需要調整位置。
辰辰從房間門口探出頭來：“媽咪，他回了？”
蘇念沒有轉頭：“嗯。”
“回的什麼？”
“他說，他把我說過的話列了一個清單。”
辰辰想了想：“那他以前不會這樣做。”
“我知道。”
窗外的太陽昇高了一些，從雲層後面完全探出頭來，把整間屋子照得比以前暖和了一點。蘇念低頭看著畫紙上那個剛剛寫下的“1”——數字很小，像一粒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發芽的種子。但芽已經露出來了，三個月之後，她也許會把那張紙翻過來，看看它會在背面長成什麼樣子。她還沒想好要不要主動告訴他，但她知道，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句、第三句，像季節變換時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多一寸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