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想了很久。
從辰辰那晚說完話開始，到傅斯年出差回來，她沒有讓自己停下來。她畫完了兩件大衣的定稿，整理完旗艦店下一季的排期，見了一個客戶，開了兩個會。她用所有能填滿時間的事來填滿自己，不讓腦子有空隙去想那個她還不確定該怎麼面對的問題。可空隙還是會來——等她畫完最後一筆、等店裡的燈一盞盞關掉、等她洗完澡坐在床邊的時候，那個問題又會自己回來，坐在她對面，像一盞沒有開關的檯燈。她不再推開它了，讓它坐在那裡，看著它，直到自己也慢慢習慣了它的重量。然後她拿起手機，給傅斯年發了一條訊息：“明天下午三點，酒店樓下那家咖啡館。我們談談。”
傅斯年收到那條訊息的時候，正在回酒店的路上。助理從後視鏡裡看到他盯著手機螢幕一動不動，以為出了什麼事：“傅總？”傅斯年沒有回答。他把手機放下來，放得很輕，像是在放一件剛開封、還沒有確認它會不會碎的東西。過了幾秒，又拿起來，確認了一遍那行字還在，然後才放下：“明天下午的行程，全部空出來。”
“可是明天下午——”
“空出來。”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五分，傅斯年到了咖啡館。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他沒有點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在深棕色的桌面上鋪出一塊暖黃色的光斑，他把手放在那塊光斑裡，又收回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安放。
蘇念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正低頭看著桌面。他聽到門鈴響了一聲，抬起頭，然後站起來。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散著，和平時一樣。她在他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手指在包帶上停了一下才鬆開。服務員走過來，她點了一杯溫水。
傅斯年坐回椅子上，面前那杯美式一直沒有動過。他看著蘇念，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安靜了一會兒，像在整理句子。
“我想了很久。”蘇念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關於你，關於我們。”
傅斯年的心跳在那一刻變得沉重而清晰。他握著那杯美式，指尖微微收緊：“嗯。”
蘇念看著他，目光平靜，像在確認他已經準備好聽完她要說的話：“你變了很多。我知道你是認真的。以前我覺得你不可能變，現在我知道，人真的可以變。”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怕自己一開口會打斷她。
蘇念停了一下，像是在給自己一點時間，確認下一句是她真的想說的：“但是，我們之間隔了五年。這五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有些我已經放下了，有些還在。辰辰說，你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人了。”她頓了頓，“他說得對。但五年前你給我的那些傷害，也不是他一句‘他變了’就能抹掉的。”
傅斯年點了點頭，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知道。”他沒有辯解，沒有說“我會彌補”，沒有說自己這幾年有多後悔。他只是聽著，等她說完。
蘇念看著他，那雙眼睛和五年前不一樣了，從前是冷的，現在是熱的，比熱的更深，像是有什麼東西已經在他裡面燒了很久，終於學會了不燙到別人。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所以我不打算現在就做決定。我打算慢慢來。不躲，不逃，也不急著答應。如果你願意等，我們就慢慢來。如果你覺得等不了，那我們現在就可以結束。”
傅斯年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美式，黑色的液麵微微晃動了一下，是他放杯子的時候動作還不夠穩。他抬起頭，聲音是啞的，但每一個字都是穩的：“我等。等多久都行。”
蘇念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端起那杯已經空了大半的水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那從明天開始，咖啡不用送了。但花可以繼續買。”
傅斯年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不是放鬆，是那種“我收到了”的確認。他沒有笑，只是點了點頭：“好。”
蘇念站起來，拿起包：“我上去了。辰辰該放學了。”她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傅斯年。”
“嗯？”
“你今天來得挺早。”
她推開門，走進外面那片初冬的陽光裡。門在身後合上，帶進來一陣細小的風，吹動了桌上那張被壓住一半的紙巾。傅斯年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門後面。他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杯始終沒有動過的咖啡，杯壁已經涼透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加糖，沒有加奶，已經忘了自己以前是怎麼喝的了。他喝完了那杯咖啡，像是喝完了過去五年某種等待的尾聲，然後把空杯放回桌上。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咖啡館裡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他還坐在那裡，像在等什麼已經得到、卻捨不得立刻帶走的東西，讓它在桌面上多待一會兒。等那杯涼透的美式喝完，他才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門。明天不用送咖啡了，但花還要買。她說了，他沒聽錯。那些比咖啡更輕、也更重要的事，它們還在。他會在它們旁邊，不靠太近，也絕不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