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是下午三點開始的。老爺子兩點鐘就坐在了客廳沙發上,iPad支在茶几上,老花鏡提前擦了三遍。管家想扶他去書房,說那邊螢幕大,他不肯:“不去。我就要在大客廳看,地方大,聲音敞亮。”傅母從樓上下來的時候,看到他端端正正坐在沙發正中間,柺杖靠在手邊,像在等一場他等了很久的儀式。
“爸,還有一小時才開始。”
“我知道。我等著。”
傅母在他旁邊坐下。客廳很安靜,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老爺子盯著iPad那塊還沒亮起的螢幕,像是怕錯過什麼。傅母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和微微攥著柺杖的手指,沒有多說什麼。
三點整,畫面亮了。鏡頭從舞臺全景切入,傅斯年站在話筒前,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老爺子的目光沒有在他身上停留,他一直在找辰辰。直到那個穿著深藍色小西裝的身影從側幕走出來,在傅斯年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老爺子的手才慢慢鬆開了柺杖。
“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確認一個很久沒見到的人,終於回來了。
釋出會上傅斯年說了什麼,他其實沒有完全聽進去——不是聽不見,是那些話他已經等過太多次了。他聽到“我兒子,傅念辰”,聽到“傅家的傅,蘇唸的念,辰辰的辰”,聽到“從今天起,傅念辰是傅氏集團唯一繼承人”。每一個字他都認識,連在一起像一枚印章,終於蓋在了他等了很久的那張紙上。他的眼眶慢慢紅了,沒有擦,任由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來,落在深灰色的中山裝前襟上。
傅母遞過紙巾,他沒有接。管家站在旁邊,輕輕走過去把iPad的音量又調高了一格。螢幕上,辰辰坐在臺上,背挺得很直,側臉的輪廓在燈光下像一座正在成型的小山。老爺子盯著那張臉,和他記憶里斯年小時候的樣子疊在一起——不,比斯年小時候更好看。
“我的曾孫!”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又帶著笑,“終於認祖歸宗了!”
傅母的眼眶也紅了,偏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管家站在門邊,端著茶壺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窗外有一陣風穿過花園,把玫瑰的香氣送進客廳,短暫地蓋住了沉默。
“這孩子,像斯年小時候。”傅母的聲音有些啞。老爺子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倔強:“不,比斯年小時候帥。”他指著iPad螢幕上辰辰的側臉,“你看這眉眼,這鼻樑,這坐姿——斯年小時候哪有這種氣場?”
傅母看了他一眼,沒有反駁。她知道,在這個話題上,老爺子是不會讓的。
“那當然,隨我。”老爺子補了一句,語氣理直氣壯,像在宣佈一條不需要討論的真理。他甚至還把iPad往自己那邊挪了挪,像是怕別人搶走什麼憑證。傅母終於忍不住,聲音不大,但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爸,他隨斯年。”老爺子摘下老花鏡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你不懂”的篤定:“斯年隨我。所以還是隨我。”傅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管家站在廚房門口,端著那壺茶,沒有進來打破這段對話。
釋出會結束後,老爺子沒有關掉iPad。他把那段回放反覆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辰辰出現的時刻放慢速度,像是要把那個身影刻進自己的記憶裡。看完第三遍,他拿起手機,撥了老戰友的電話。“老周,你看新聞沒有?我曾孫上電視了!認祖歸宗了!傅家正式認了!”電話那頭傳來老周頭笑呵呵的聲音:“看到了看到了,比斯年帥。”老爺子哼了一聲:“那當然,隨我。”
傅母坐在旁邊,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沒有出聲。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茶几上那幾團還沒收走的紙巾上。老爺子已經打了第三通電話,每一通的開頭都一樣,但說到“傅念辰”三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總是會比前面幾個字低一些,像是在用嘴唇稱一稱這幾個字的重量。他打完電話,放下手機,轉頭又看了一眼iPad螢幕,像是在確認它不會突然消失。
“媽。”他叫了一聲。傅母抬起頭,很久沒有聽他這樣叫過她了——不是“淑芬”,是“媽”。老爺子的眼眶又紅了一圈:“我把曾孫等回來了。”傅母的眼淚終於掉下來,沒有擦,任由它滑過嘴角,落在衣襟上。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管家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又退了回去。客廳裡安靜下來,只有iPad螢幕還亮著,定格在辰辰握著爸爸和媽媽的手走下臺的那個畫面。陽光從窗邊移到了桌角,暮色開始從牆根升起來,客廳的光線慢慢變暗,但那一點螢幕的光還亮著,像一盞還沒有被吹熄的燈。
老爺子低頭看著螢幕,沒有說話,也沒有再去碰那個重播鍵。傅母也看著那個方向。客廳裡只有越來越沉的暮色和窗臺上那盆不知什麼時候被換過水的雛菊——它正安靜地開著,像在等下一個春天。窗外那排玫瑰在漸起的晚風裡輕輕晃了晃,像是有人在遠處,關上了一扇不需要再被開啟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