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說完那段話之後,臺下的安靜只持續了幾秒。記者們的手在幾秒之內齊刷刷地抬了起來,問題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一道被閘門憋住太久的河水。第一個聲音從第三排傳出來,尖銳而直接:“傅總,為什麼以前沒公開?”
傅斯年的手在講臺的邊緣停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話筒的指節——它們正泛著一層淺淺的白。他抬起頭。“因為我混蛋。”
記者愣住了。旁邊一個正在速記的人筆尖也跟著頓住,像是沒料到他會用這三個字來回答。閃光燈短暫地停了一拍,然後像是反應過來了,又比剛才更密集地亮起來。傅斯年沒有停頓太久,他的話跟在那三個字後面,像一塊已經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翻了個面:“以前我傷害了蘇念,也傷害了辰辰。不是不小心,是不在乎。”他的語氣裡沒有控訴,沒有辯解,只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實。“現在我想彌補。不是為了讓自己好過,是為了讓他們好過。”
臺下有記者的手放下來了,沒有繼續舉著追問。他站直了一點,把話筒從支架上取下來,握在手裡。“從今天起,傅念辰是傅氏集團唯一繼承人。”這句話是他整個釋出會裡說得最輕的一句,輕到像是在跟辰辰本人確認,而不是在對著媒體宣佈。但它在會議室裡落下來的聲響,比之前任何一句都要重。
記者們沉默了兩秒。然後有人站了起來,話筒舉得很高,聲音從後排穿透過來:“傅總,蘇念女士同意嗎?”
傅斯年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臺下掃過,落在那個提問的記者身上,又越過他,落在側臺的方向。他朝那裡看了幾秒,像是確認了一件他已經在心裡反覆看過很多遍的事。
側臺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蘇念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頭髮散著,沒有化妝,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沒有走上來,沒有退回去,像是來的時候並沒有打算讓別人發現她來了。但所有人都發現了。閃光燈瞬間轉向,快門聲像被同時按下的琴鍵,齊刷刷地拍向同一個方向。全場譁然,比剛才任何一次都更響,更密,更停不下來。記者們的注意力從臺上移到了側臺,又折返回來,來回掃視著這兩個人。有人開始低頭打字,有人在和旁邊的同事交換眼神。
蘇念沒有動。她的目光從臺下的人群中掠過,像在尋找一個她還不需要確認它在哪裡的人。然後她看到了辰辰,他也正看著她,隔著幾步的距離。他站起來,沒有跑過去,只是朝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蘇唸的嘴角也彎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已經夠了。她沒有走上前,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想搶走任何人的視線、但也沒有打算躲起來的人。
臺下有人喊了一聲:“蘇女士,您是為了這個釋出會來的嗎?”她沒有回答,只是垂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等那個聲音自己消失。傅斯年重新握緊話筒,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落回臺下:“她的態度,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他的聲音變回平穩。“她會來,不是因為她同意了,是因為她允許我來問。那已經是我能得到的,最好的回答了。”
蘇念沒有反駁,沒有點頭,沒有走開。她依然站在那裡,像一棵在風裡站了很久、已經不需要再解釋自己為什麼在這裡的樹。她今天來,不是為了給他撐面子,也不是來確認他有沒有說錯話。她只是想確認一下,這個人在說出“我兒子”的時候,眼裡到底有沒有光。她看到了。有。那她就可以走了。
記者們還在追問,問題像連珠炮一樣丟過來——“傅總,您剛才說彌補,具體打算怎麼彌補?” “辰辰以後會改姓傅嗎?” “蘇念女士,您會參加後續的公開活動嗎?”傅斯年沒有一一回答。他把話筒放回支架上,聲音被音響放大了一瞬,又落回平穩:“我會用以後的日子回答這些。今天我只說一件事,他是我兒子。剩下的,你們看。”他沒有再看臺下,側過頭,目光落在蘇念站著的方向。
蘇念已經不在門口了。側臺的門虛掩著,像風剛剛從那裡經過。
臺下的燈光還亮著,但釋出會已經接近尾聲。傅斯年把話筒放回支架上,沒有再多做解釋。他走下臺的時候,側臺那扇門已經關上了。他不知道她是來確認哪一件事的,也不確定她聽到了多少。但他知道——她來過,在他不知道她會不會來的那些猶豫裡,她自己走來了。
記者會散了。會議室裡的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地板上的深藍色地毯被收拾桌椅的聲響壓出一道道褶皺。他站在走廊盡頭,風衣掛在臂彎上。助理從後面跟上來,聲音放得很輕:“傅總,車已經備好了。”傅斯年沒有回頭,只是看著走廊盡頭那扇門的方向。助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輕聲補充了一句:“蘇小姐剛才從側門走了。沒有走大廳。”傅斯年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是把一句本來要問的話換成了另一句:“辰辰呢?”“跟著她一起走的。”傅斯年點了點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出口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