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定在下午三點。傅氏集團大廈的會議廳被臨時改成了記者會的場地,正前方搭了一個簡短的臺子,鋪著深藍色的地毯,話筒的高度被反覆調整了好幾次。記者們提前一小時就到了,長槍短炮架了一整排,攝像機的紅燈像一片沉默的星光,壓著整個會場的呼吸聲。
傅斯年站在後臺,手裡攥著那份已經改過六遍的發言稿。他本來不打算念稿子,助理堅持要備一份,他翻了翻,又放下了。那些字他已經不需要看了,它們在腦子裡轉了太久,每一句都已經長成了他自己的聲音。辰辰站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小西裝,領帶系得很端正。他手裡沒有拿稿子,也沒有玩手機,只是安靜地站著,像是他今天唯一的任務就是到場。
“緊張嗎?”辰辰問。
傅斯年看了他一眼。“有一點。”
辰辰點了點頭。“那就不看他們。看我就行。”
傅斯年沒有回答,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他後頸上,輕輕握了一下。舞臺上燈光亮起來了,主持人的聲音從音響裡傳出來:“各位媒體朋友,釋出會現在開始。有請傅氏集團總裁——傅斯年先生。”
傅斯年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上臺。辰辰跟在他身後,步子不大,不快不慢,像早就知道今天會有這個位置。舞臺的地板上映出他們一高一矮的影子,兩道影子離得很近。他在傅斯年旁邊的座位坐下,坐姿端正,手放在膝蓋上,和傅斯年保持著同樣的角度。
臺下安靜了。記者們舉著錄音筆,攝像機的鏡頭推近了,對準臺上那兩張幾乎一模一樣的臉。傅斯年沒有坐下,他站在話筒前,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亮著紅燈的攝像機,舉著錄音筆的手。他等了五秒,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走到了這一步。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紹一個人。”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直接推出來的,沒有經過稿子。“我兒子。”他側過頭,看著辰辰。“傅念辰。”
臺下安靜了片刻,然後像水被煮沸一樣翻湧起來。記者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小聲議論。“傅念辰?”有人在底下交頭接耳,“不是蘇念辰嗎?他改姓傅了?”
傅斯年沒有等他們安靜下來,也沒有解釋。他看著臺下那張張茫然的面孔,從口袋裡抽出一張紙,又放回去。他決定不看了。“對,傅家的傅,蘇唸的念,辰辰的辰。他的名字,是我欠他五年的。”
辰辰坐在旁邊,表情沒有變化,像在等一扇終於要開啟的門。臺下安靜了,沒有人說話。他坐在臺上,看著那些亮著的紅燈和密密麻麻的鏡頭,沒有躲開。今天,他不再是“據說”,不再是“疑為”,不再是“據知情人士透露”。他是傅念辰。傅斯年的兒子,蘇唸的兒子。一個等了五年才等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的人。
傅斯年沒有看稿子,他的目光落在辰辰身上,又移回臺下:“這個孩子,我錯過了他五年。從他出生到他五歲,我沒有給他換過一塊尿布,沒有送他上過一天學,沒有陪他過過一次生日。他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我都不在。他叫的是別人。他長到五歲,我才知道他的存在。他長到十歲,我才敢站在這裡說——他是我兒子。我不配做他爸爸,但我會學。用餘生學。”
臺下有記者低頭打字,有人在無聲地抹眼淚。傅斯年的話落在整個房間裡,沉甸甸的,像石頭墜入深水,盪開一圈圈看不見的漣漪。辰辰坐在旁邊,依然沒有動。他看著臺下的記者,那些閃光燈打在他們身上,亮的刺眼。他眨了眨眼睛,沒有躲開。
“他的名字,叫傅念辰。”傅斯年的聲音放低了,像是在說給辰辰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傅家的傅,蘇唸的念,辰辰的辰。不是我給他改姓,是把他本來該有的名字還給他。”
辰辰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動了一下。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傅斯年。那個人站在話筒前,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說“我錯過了他五年”,聲音沒有抖;他說“我會學,用餘生學”,聲音也沒有抖。他只是在陳述,像在說一件他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不會再改變的事。
記者會還沒有結束。傅斯年又回答了幾個問題,關於蘇唸的態度,關於辰辰的未來,關於傅氏集團的安排。辰辰坐在旁邊,不需要開口,也沒有人追問。他只是坐在那裡,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小西裝,領帶系得端正,和傅斯年保持著相同的高度,直到釋出會結束,燈光熄滅,舞臺恢復沉默。他們一起走下臺,身後的快門聲還在響,但已經傳不到他耳朵裡了。走廊很長,燈很亮,他的步子很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