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說要開記者會的那天晚上,蘇念坐在沙發上,辰辰正窩在沙發另一頭,膝蓋上攤著電腦,手指在鍵盤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她本來想找個正式一點的方式告訴他,但想了想,還是覺得直接說比較好。她放下手裡的鉛筆記事本:“你爸爸說,他要開記者會,公開認你。”
辰辰的手指沒有停,敲完那行程式碼才抬起頭,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像是在聽她說今天晚飯吃什麼的語氣:“哦,那就開唄。”
蘇念看著他,他的態度太隨意了,隨意到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接。“你不介意?”
“不介意。”辰辰合上電腦,靠在沙發靠背上,好像這件事他已經權衡過,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驚訝的。“反正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他的長相、時間線、記者會上的那些話,早就被網友扒得一乾二淨。認與不認,對公眾來說只是一個官方蓋章的區別。“而且,”他頓了一下,“有個傅氏集團繼承人的身份,挺好的。”
蘇念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這麼現實了?”
辰辰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已經計算過的、帶點得意的從容。“媽咪,這叫務實。”他低下頭重新開啟電腦,“傅氏集團繼承人,聽起來比‘國民萌寶’靠譜多了。以後談合作,先亮身份,省得我自我介紹。”
蘇念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他的邏輯不是不對,他只是把這件事裡那些彎彎繞繞的情緒全部拆掉了,剩下一堆功能性的部件,然後挑了一個最實用的按上了。她想起五年前他踮著腳尖從碗櫃裡拿碗,說“媽咪,辰辰會賺錢養你的”。那時候她以為是孩子的玩笑話,他沒有開玩笑。今天他說“傅氏集團繼承人身份挺好的”,也沒有開玩笑。他不是不在乎,是選擇不把情緒掛在臉上。
“辰辰,你真的不在意?”蘇念又問了一遍。
辰辰看著她,那雙和傅斯年一模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種傅斯年從來不會有的東西——那種輕快的、不帶負擔的坦蕩。“媽咪,他是我爸爸,這是事實。他認不認,都是。他認了,我也不會變成另一個人。”
蘇念沉默了片刻,想起五年前辰辰從傅家走出來,抱著那個小豬存錢罐,頭也不回。那時候他說“他不配做我爸爸”,是認真的。今天他說“他認不認,都是”,也是認真的。不是原諒,是算了。算了比原諒更輕鬆——原諒要用力,算了只需要把那段記憶從肩膀上卸下來,放在路邊,然後繼續走。
“那你明天跟他一起開記者會嗎?”蘇念問。
辰辰想了想。“看情況。如果他有話要說,我就不上去。如果他要我上去,我就上去。”他頓了頓。“反正,我去了,他也不會緊張了。”
蘇念看著他。他說“他也不會緊張了”的時候,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完成了某件事之後的平靜。他是認真打算好的——在傅斯年需要他的時候,他會站在旁邊,像一個已經不需要再躲的人。
蘇念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辰辰,你比你爸懂事多了。”
辰辰嘴角彎了一下。“廢話。我像你。”
蘇念笑了,那笑聲很輕。她伸手去拉他的衛衣帽子,被他偏頭躲開了。“媽咪,我去給爸爸發條訊息。”他拿起手機,低頭打字。蘇念靠在沙發背上,看著他低頭編輯訊息的樣子,他的表情很平靜,像是隻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不需要多想的事情。
傅斯年收到辰辰訊息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的皮椅上發呆。桌上攤著明天記者會的流程表,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哪裡還不夠周全。手機亮了,螢幕上是辰辰的對話方塊:“記者會幾點?我放學後過去。”他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片刻,才按下一個鍵:“下午三點。來得及的話,我讓司機去接你。”辰辰回了一個字:“好。”
傅斯年把手機放在桌上。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他想起辰辰剛才說“我放學後過去”,不是“我陪你去”,也不是“我支援你”,是“我放學後過去”。他把他當成了一個需要他出席的場合,當成了一個他會準時到達的約定。
辰辰放下手機,從沙發上跳下來。“媽咪,晚上吃什麼?”
“糖醋排骨。”
“好。”辰辰走進廚房,開啟冰箱,把排骨拿出來放在水池裡解凍。蘇念站起來,繫上圍裙,走到灶臺前。鍋裡油燒熱,排骨下鍋,滋啦一聲,油花濺起來。她握著鍋鏟一下一下地翻著,辰辰站在旁邊剝蒜,低著頭,手指靈巧地把蒜皮剝下來,放在小碗裡。窗外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窗臺上,落在母子的影子裡。她沒有再提記者會的事,也沒有問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她只是把排骨裝盤,撒上白芝麻,端上桌。他把剝好的蒜放進她手邊的碟子裡,然後坐下,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嚼:“好吃。”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銀白的光灑在那隻小豬存錢罐上。蘇念坐在沙發上翻開速寫本,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辰辰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嗒嗒嗒的鍵盤聲也響了起來。明天,傅斯年會在記者會上公開認他,他會坐在臺下,也許會上臺,也許不會。他會把那套程亮的小西裝重新拿出來穿上,不為了證明什麼,只是作為他唯一能給爸爸的、到場的方式。他會坐在那裡,等他爸爸說完那些話,然後看看這個他終於等到不再閃躲的時刻,到底會以什麼樣的方式落地。窗外的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辰辰敲完最後一行程式碼,合上電腦,走到媽媽身邊。她還在畫圖,低著頭,鉛筆在紙上緩緩移動。他猶豫片刻,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媽咪,晚安。”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明天穿那件深藍色西裝,領帶我已經熨好了。放在你衣櫃最外面。”辰辰點了點頭,走回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蘇念獨自坐在月光下,望著那扇合上的門,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