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約蘇念見面的地方，選在酒店樓下那家咖啡館。他不敢去她房間，怕她覺得他得寸進尺；也不敢約太遠，怕她嫌麻煩。她來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沒有拿包，像是剛從樓上下來的。她在他對面坐下，服務員過來，她點了一杯溫水。他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美式，杯沿的口紅印已經被他擦掉了。
“我想公開認辰辰。”傅斯年開門見山。
蘇念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她的手指在玻璃杯的杯壁上輕輕劃了一下，像在等他把話說完。
“為什麼？”她問。
傅斯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斟酌每一個字。“因為他是我兒子。我不想讓他覺得，爸爸不要他。”
蘇唸的手指停住了。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五年前不一樣了。以前是冷的，現在是熱的，熱的下面壓著某種小心翼翼的東西，像在把一塊早就該說的話從心裡搬出來。“但他一直知道你不要他。”她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是在指責。
傅斯年低下了頭。他看著她面前那杯水，水面上有一圈細細的波紋，是她剛才用手指劃出來的。他知道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辰辰五歲那年就知道了——從他沒有出現在幼兒園親子活動的那一刻起，從他生病時他不在身邊的那一刻起，從他只在籤離婚協議時才出現的那一刻起。那個孩子等了他五年，等到不再等了，等到學會在沒有爸爸的選項裡把日子過好。現在他才跑來說“爸爸沒有不要你”，聽起來確實像一句遲到的、不太有分量的臺詞。
“所以我想彌補。”他的聲音很低。“我知道遲了，但我不想再遲下去了。他十歲了，再遲幾年，他就長大了。到時候我想認他，他可能已經不需要了。”
蘇念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從玻璃湧進來，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杯水的水面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她想起辰辰說過的那句話——“媽咪，讓他認吧。反正他是我爸。他認不認，都是。”她當時沒有反駁，因為那是真的。傅斯年是他爸爸，不管他認不認，都是。辰辰比他清醒得多，也比他早接受這個事實。
“隨你吧。”蘇念說。聲音很輕，像是卸下了什麼。
傅斯年抬起頭看著她，像是沒聽清。“什麼？”
“我說，隨你。你想認就認，不用再來問我了。”
傅斯年看著她，她的表情很平靜，和他剛進咖啡館時沒什麼兩樣。但他注意到，她握著水杯的手指鬆開了，不再輕輕划著杯壁。“念念——”
“你不需要叫我念念。”蘇念打斷他，聲音不大，語氣也沒有任何波動。“你只需要做到你說的。公開認他，不是做給別人看，是做給他看。”
傅斯年點了點頭。“我會的。”
蘇念站起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我上去了。辰辰該放學了。”
傅斯年也站起來。“蘇念。”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他站在桌邊，那杯涼透的美式已經被他推到桌子中間，杯壁上的水漬在光線下幹成一道淺淺的弧線。“謝謝。”
蘇念沉默了一瞬。“你不用謝我。辰辰同意了，我才同意的。你要謝，謝他。”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風從門縫灌進來，吹動了桌上那張紙巾，像一個小小暗示。傅斯年坐下來，把那杯涼透的咖啡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從舌頭滑到喉嚨，一點一點地變淡。她說“隨你吧”，不是“我原諒你了”，是“我不攔你了”。他等了五年，終於等到她不攔他了。他重新坐下來，服務員走過來問他要不要續杯。他搖了搖頭，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放在托盤上，沒有續。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西邊。桌上的水杯已經空了，杯壁上殘留的水痕也已經幹了。他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轉身走出咖啡館。
蘇念走進電梯，門關上了。她看著鏡面中的自己，表情很平靜。她沒有後悔剛才說的那句話，辰辰遲早要面對這件事，與其讓他被動地被人扒出來，不如讓傅斯年自己站出來。公開認子這件事，五年前就該做，現在做雖然晚了，但至少辰辰不會再被別人指著說“他沒有爸爸”。她也是經過了很多個夜晚才想明白，阻止他認辰辰，不是在保護辰辰，只是在延續她自己五年前的那口沒有嚥下去的氣。那口氣她嚥了很久，今天終於鬆了。
電梯門開了，她走回房間。辰辰已經放學回來了，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聽到門響，他轉過頭。“媽咪，你回來了？”
“嗯。”
“他找你商量了？”
“嗯。我同意了。”
辰辰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寫作業。蘇念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她看著他的側臉，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額前的碎髮鍍成金色。她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辰辰。”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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