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又上臺了。不是頒最佳設計師獎的那個,是另一位,白髮蒼蒼,戴著黑框眼鏡。他手裡拿著一個金色的信封,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女士們,先生們,接下來頒發的是今晚最後一個獎項——評委會特別大獎。這個獎項不常設,只頒給那些對設計界有特殊貢獻、作品具有里程碑意義的設計師。”
臺下安靜了。蘇念不知道這個獎項的存在,她沒聽任何人提過。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主持人拆開信封,看了一眼,笑了。
“獲獎者是——蘇念。”
全場安靜了。蘇念愣住了。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音響裡傳出來,法語的發音很標準,帶著主持人口音特有的那種上揚的尾音。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沒有動。旁邊的設計師推了她一下,用法語說“是你,快上去”。蘇念站起來,裙襬在腿邊盪開,像一朵月光下盛開的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上臺的,腿在抖,但她走得很穩。
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快門聲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她走到臺上,從主持人手裡接過獎盃。水晶的,沉甸甸的,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她握著它,轉過身,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頭,看不清誰是誰。但辰辰在第二排,她知道。傅斯年也在第二排,她知道。
全場鼓掌。不是禮節性的稀稀拉拉的掌聲,是那種從心裡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滾燙的掌聲。有人站起來了,不是一個人,是幾個。第二排,第三排,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蘇念站在臺上,看著那些站起來的人。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深吸一口氣,走到話筒前。臺下安靜了。
“謝謝。”她的聲音有些啞。她說的是中文,沒有翻譯。臺下的人聽不懂,但他們聽懂了她的表情。
“這個獎,獻給五年前的自己。”她停了一下,看著臺下那片模糊的光。“那個在雨裡摔倒、失去孩子、一無所有的女人。謝謝你沒有放棄。”
全場安靜了。沒有翻譯,但所有人都聽懂了。因為她的眼淚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落在獎盃上,落在話筒上,落在她白色的禮服上。
蘇念沒有擦眼淚。她看著臺下那片光,那些模糊的臉。她看不到傅斯年,但他看得到她。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她不需要他知道,她只是說給自己聽。
“五年前,我以為我的人生結束了。婚姻失敗,孩子沒了,連自己都不知道是誰。我跪在地上擦地板,跪了五年。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站起來了。”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沒有停。
“後來我站起來了。不是因為有人拉我,是我自己。我的手撐在地上,一點一點地撐起來。膝蓋疼,腰疼,心疼。但我不怕疼了。因為我更怕死。不是怕死掉,是怕活著跟死了一樣。”
臺下有人哭了。蘇念沒有看她們,她看著手裡的獎盃。
“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是每一個在深夜裡畫畫、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默默努力、在被全世界質疑的時候依然相信自己的人。我們不是天才,我們只是沒有放棄。”
她抬起頭,看著臺下。
“謝謝。”
她鞠了一躬,轉身走下臺。閃光燈追著她,一直追到座位邊。她坐下來,把獎盃放在膝蓋上,低著頭。辰辰從第二排跑過來,擠到她旁邊,抱住她。
“媽咪,你做到了。”
蘇念把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她沒有哭出聲,但肩膀在抖。辰辰沒有動,抱著她,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傅斯年坐在第二排,淚流滿面。他沒有擦,任由眼淚流。他看著她走上臺,看著她接過獎盃,看著她說“獻給五年前的自己”,看著她說“那個在雨裡摔倒、失去孩子、一無所有的女人”。那個孩子是他的,那個女人是他的妻子。他失去了他們。不是他們走的,是他推走的。
他說“礙眼”,她走了。他說“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她走了。他讓她滾出去,她滾了。滾到了雨裡,摔倒了,失去了他們的孩子。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在書房裡看檔案,在陪林薇薇看畫展,在那些他以為很重要的事情上浪費他本應該在她身邊的時間。她一個人在雨裡走,一個人摔倒在路邊,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他不在。他哪裡都不在。
傅斯年低下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不完。旁邊的外國人遞給他一張紙巾,他接過來,說了聲謝謝。他擦了眼淚,抬起頭,臺上已經空了。蘇念回到座位上了,辰辰在她旁邊。他看不到她的臉,只看到她白色的禮服和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在哭,她也在哭。他們為同一個孩子哭,為同一段婚姻哭。但她在臺上,他在臺下。她走出來了,他還在裡面。
蘇念辰抱著媽媽,感覺到她的肩膀不抖了,鬆開手,看著她的眼睛。
“媽咪,你哭完了嗎?”
蘇念擦了擦眼淚。“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