頒獎禮在巴黎歌劇院舉行。蘇唸到的時候,紅毯兩側已經擠滿了記者。閃光燈噼裡啪啦地響,像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她站在入口處,深吸一口氣,然後邁出了第一步。
白色禮服。不是那種慘白,是月光的白,帶一點點銀色的光暈。一字肩設計,露出精緻的鎖骨。腰身收得很窄,裙襬從腰線傾瀉而下,不是柔軟的流淌,是瀑布般的、決絕的墜落。面料裡織著細細的銀線,在燈光下流轉,像夜晚的河面上倒映著星光。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節奏上。高跟鞋敲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閃光燈追著她,從紅毯這頭到那頭,一刻不停。
記者們喊她的名字。“蘇念!看這邊!”“蘇念,恭喜提名!”她微微側頭,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比笑更淡的、從容的、篤定的弧度。她知道辰辰在後臺盯著電腦,知道林筱在某個角落舉著手機,知道老爺子在家裡看直播。也知道傅斯年在臺下,不知道坐在哪個位置。她沒有去找他,也不打算找。
傅斯年坐在第二排靠右邊的位置。他穿著一身深黑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的眼睛不一樣了,那雙曾經冷漠的、居高臨下的、從未為誰停留過的眼睛,此刻盯著紅毯入口的方向,一眨不眨。蘇念出現在入口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不是比喻,是真的停了。他覺得自己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喘不上氣。白色禮服,月光一樣的白,她穿著它,從紅毯那頭走過來。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幅畫。他看過她穿很多衣服——在傅家穿的舊家居服,在年會穿的過時禮服,在巴黎穿的風衣,在記者會上穿的白色西裝。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穿成這樣。不是衣服美,是她美。他一直知道她好看,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今天他看了,看呆了。
辰辰坐在他旁邊。他沒有去後臺,他讓周隊長盯著監控,自己坐在爸爸旁邊。他說是要“陪爸爸”,傅斯年知道他是怕他太緊張。辰辰側過頭,看著傅斯年的臉。他的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直直地盯著紅毯方向,整個人像被點了穴。辰辰嘴角彎了一下。
“爸爸,你流口水了。”
傅斯年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乾的,什麼都沒有。他轉過頭看著辰辰,辰辰的表情很平靜,但眼睛裡全是笑意。
“沒有。”傅斯年的聲音有些緊。
“騙人。”辰辰的嘴角彎得更大了,沒有笑出聲,但那弧度比笑了還讓人不好意思。
傅斯年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確實看呆了,但沒流口水。辰辰在逗他。他十歲的兒子,在逗他。傅斯年咳嗽了一聲,坐直身體,整理了一下領帶,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他的耳朵尖紅了,紅得很明顯。辰辰看到了,沒有點破。
蘇念已經走完了紅毯,進入歌劇院大廳。她不知道傅斯年和辰辰在說什麼,不知道辰辰在逗他,不知道他的耳朵紅了。她只知道,她走到了這裡。從傅家廚房到巴黎歌劇院,她走了五年。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出來的。
大廳裡坐滿了人。設計師、買手、媒體、明星,個個衣著光鮮。蘇唸的位置在第一排,旁邊是幾個她認識的設計師。她坐下,整理了一下裙襬,抬起頭看著舞臺。燈光暗了,主持人走上臺,用法語和英語輪流致辭。蘇唸的法語已經說得很好了,但她今天不需要說話。她只需要坐在這裡,等。
傅斯年和辰辰坐在第二排。辰辰的位置是傅斯年花錢買的,他不敢讓蘇念知道。辰辰知道,但他沒有說。他坐在爸爸旁邊,看著臺上的燈光,看著那些獲獎者一個一個地走上臺。他不知道媽咪會不會獲獎,不管獲不獲獎,她都是最好的。
“爸爸。”辰辰的聲音很輕。
傅斯年低下頭。“嗯?”
“你剛才看媽咪的時候,眼睛亮了。”
傅斯年愣了一下。“什麼?”
“你的眼睛。”辰辰看著他。“以前你看媽咪的時候,眼睛是冷的。今天不一樣。”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轉過頭,看著舞臺。燈光打在第一排蘇唸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很柔和。她正和旁邊的設計師說著什麼,嘴角彎著。他想起以前在傅家,她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茶,等他說一句話。他頭也不抬,說“放下”。她走了,他繼續看檔案。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一眼。今天他看了,她不知道。他在臺下,她在臺上。他仰著頭看她,她看不到他。風水輪流轉,他認了。
辰辰又湊過來。“爸爸,你耳朵紅了。”
傅斯年伸手摸了一下耳朵,燙的。他把手放下,沒有解釋。
辰辰沒有再追問,嘴角彎著,轉過頭看著舞臺。頒獎禮進行到一半,最佳設計師獎的環節到了。主持人念出提名名單,蘇唸的名字在第二個。大螢幕上出現了她的照片和作品集,臺下響起掌聲。蘇念坐在座位上,表情平靜,但她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攥著。辰辰看到了,傅斯年也看到了。辰辰伸出手,握住了傅斯年的手。傅斯年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隻小手。
“爸爸,媽咪會贏的。”
傅斯年握緊了辰辰的手。“嗯。”
頒獎禮的後半程,蘇念已經不再期待了。最佳設計師獎的提名名單裡有她,但獲獎者是伊莎貝爾·莫羅,一位法國設計師,業內前輩,實至名歸。蘇念鼓掌的時候嘴角是彎的,不是強撐,是真的為她高興。她以為自己今晚的任務就是坐在這裡,鼓掌,微笑,等結束,回酒店,卸妝,睡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