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唸的生日是在秋天。十月十七日,天秤座。以前在傅家的時候,沒有人記得這個日子。傅母不記得,傅斯年也不記得。辰辰記得,每年都會畫一張賀卡,歪歪扭扭地寫著“媽咪生日快樂”。今年辰辰也畫了,放在她的枕頭邊上。早上起來的時候蘇念看到了,嘴角彎了一下,把賀卡夾進速寫本里。
她以為今天會和往年一樣。去店裡,畫圖,見客戶,晚上和辰辰吃頓飯。沒有派對,沒有蛋糕,沒有禮物。她不需要那些,她有辰辰就夠了。下午,前臺姑娘打電話上來,說有人送東西。蘇念下樓,大堂裡沒有人,只有一個紙袋放在前臺。淺藍色的,繫著白色的絲帶,沒有署名。蘇念看著那個紙袋,前臺姑娘說:“是傅先生送來的。他說不是貴重的東西,讓您放心收。”
蘇念提起紙袋,上了樓。。
裡面是一本相簿。不是那種買現成的、插上照片就完事的相簿,是自己做的。深灰色的封面,燙金的字寫著“2019-2024”,沒有標題,沒有名字,只有年份。蘇念翻開第一頁,手指停住了。
那是她在巴黎第一年的照片。不是她拍的,是別人拍的。她站在十三區那間地下室的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手裡拎著超市的塑膠袋。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沒有妝,眼底有熬夜的青黑。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被拍下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當時在做什麼。也許是剛下班回家,也許是剛送辰辰去學校。她站在那裡,像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但還沒有折斷的人。
蘇念翻過一頁。第二張是她在一家華人服裝廠工作的照片。她坐在縫紉機前,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布料。桌子上堆滿了半成品的衣服,背景是雜亂的車間。她的頭髮紮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她的手,那雙曾經握畫筆的手,正在縫紉機上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她看著那張照片,想起那時候的自己——白天在服裝廠打工,晚上學法語,凌晨畫手稿。每天睡不到五個小時,頭髮一把一把地掉,不敢去醫院看,怕花錢,也怕查出什麼病來,辰辰沒人照顧。
她又翻過一頁。第三張是她和辰辰在巴黎街頭的背影。辰辰走在她左邊,揹著書包,手裡拿著一個麵包。她的右手拎著一個購物袋,左手牽著辰辰。兩個人走得很慢,陽光從前面照過來,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她不知道是誰拍的,也許是路人,也許是某個認識她的人。她只記得那天她剛拿到第一筆訂單,興奮得睡不著,辰辰陪她走了很久很久。
蘇念一頁一頁地往下翻。相簿厚厚的一本,從她到巴黎的第一天,到她拿到國際設計大獎的那天。每一張照片都是一步,從落魄到成功,從地下室到領獎臺。她看到自己第一間工作室的照片,很小,只能放一張桌子、一個人體模型、一把椅子。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是辰辰從二手市場搬回來的。她看到自己第一次參加巴黎時裝週的照片,站在側幕,緊張得攥緊拳頭。她看到自己拿下第一個大訂單後和辰辰擊掌慶祝的瞬間,兩個人的手在空中交匯,笑得很開心。她看到自己在國際設計大獎頒獎典禮上的照片,穿著自己設計的黑色西裝,站在聚光燈下,手裡捧著水晶獎盃,背挺得很直。
蘇唸的眼眶紅了。她不知道傅斯年從哪裡找到這些照片的,有些是公開的,有些一看就是私人拍攝。她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連林筱都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的,不知道他花了多長時間。她只知道這本相簿裡記錄的這五年,是她人生中最苦的五年,也是她最驕傲的五年。從跪著擦地板到站在世界之巔,從一無所有到應有盡有。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她走過來了,沒有人幫她。
傅斯年在相簿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字。不是“對不起”,不是“請原諒我”,是“你辛苦了”。四個字,很輕,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可那片葉子沒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往前漂,不回頭。蘇念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顆一顆地落在紙面上,把那行字洇溼了一小塊。
辰辰放學回來,看到茶几上攤開的相簿。他走過來,站在蘇念旁邊,一頁一頁地翻。翻到第一張的時候,他的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下。
“媽咪,這是我們在巴黎的第一年。地下室那張。”
蘇念沒有說話。辰辰繼續往後翻,每翻一頁都說一句——“這是你在服裝廠打工。”“這是你第一次拿到訂單。”“這是你工作室開業。”“這是你在巴黎時裝週。”“這是你領獎。”
他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了那行字。“你辛苦了。”他看了很久,合上相簿,放在茶几上。
“媽咪,這是他送的嗎?”
蘇念點了點頭。“嗯。”
辰辰沒有再問。他伸出手,抱住媽媽。他已經長到她胸口了,抱她的時候要微微彎腰。但他拍她背的動作和五歲時一樣,輕輕的,一下一下的。
“媽咪,他記得你的生日。”
蘇念把臉埋在兒子的肩膀上,沒有說話。辰辰沒有追問,他知道媽媽在哭,不是難過的哭。她沒有說“我原諒他了”,但她收下了那本相簿,收下了那四個字。不是原諒,是看見。看見了他五年來第一次用心做的一件事——不是為了彌補,是為了記住。記住她這五年是怎麼過的,記住她吃過的苦、受過的累、流過的淚,記住她是一個人扛過來的。他不在,但他想記住。
手機亮了。辰辰的訊息:“相簿她看了。哭了。”
傅斯年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看著那行字,不知道該回什麼。說“對不起”太輕了,說“不客氣”太假了,說“那就好”太冷漠了。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發了一句:“她還好嗎?”
辰辰回了一個字:“嗯。”
傅斯年放下手機,靠著椅背。。
蘇念辰從媽媽懷裡鑽出來,看著她的眼睛。“媽咪,你哭完了嗎?”
蘇念擦了擦眼淚。“完了。”
“那我去熱牛奶。”辰辰走進廚房,微波爐叮的一聲,他戴上隔熱手套把杯子端出來。一杯給媽媽,一杯給自己。
蘇念端著牛奶杯,喝了一口。溫的,剛剛好。
她看著茶几上那本相簿,沒有收起來。她知道她以後還會翻開看的,在那些她覺得自己撐不下去的夜晚,翻開看看自己是怎麼從地下室走到領獎臺的。不,不是一個人。辰辰一直在。傅斯年不在,但他想記住。他記住的,不僅是她的苦,還有她的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