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拿著那本相簿回到房間,關上了門。辰辰在隔壁寫程式碼,嗒嗒嗒的鍵盤聲從門縫裡漏進來,和平時一樣。她把相簿放在茶几上,坐下來,盯著那深灰色的封面看了很久。
燙金的字寫著“2019-2024”,那是她在巴黎的五年。她從地下室走到領獎臺的五年,她一個人扛過來的五年。他不在,但他記住了。他一張一張地收集那些照片,洗出來,裝進相簿,在最後一頁寫上“你辛苦了”。四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可那片葉子沒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往前漂。
蘇唸的眼淚掉了下來。
不是一顆一顆地掉,是像決了堤的洪水,止都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不完。她彎下腰,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在抖。她不想哭的,她以為自己不會再為那個男人哭了。五年前她在傅家跪著擦地板的時候哭過,在冷水裡洗衣服的時候哭過,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的時候也哭過。那時候她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以後不會再為他哭了。她沒有做到。
“為什麼你現在才這樣?”她的聲音從掌心裡漏出來,沙啞的,破碎的。“為什麼以前不對我好一點?”
沒有人回答。房間裡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在牆壁間迴盪。
“你知道我這五年怎麼過的嗎?”
她抬起頭,看著那本相簿。第一頁是她站在地下室門口的照片,穿著洗得發白的羽絨服,手裡拎著超市的塑膠袋。那時候她剛下火車,身上只有幾千歐元,不知道明天住哪,不知道明天吃什麼。辰辰跟在她身邊,五歲,手裡抱著那個小豬存錢罐。她不敢哭,怕辰辰看到。現在辰辰不在,她可以哭了。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腫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那本相簿的封面被眼淚洇溼了一小塊。
她想起了那些年——第一年,她住在十三區的地下室裡,窗戶只有巴掌大,透進來的光永遠是灰濛濛的。冬天沒有暖氣,她裹著被子畫圖,手凍得發抖。辰辰把熱好的牛奶遞給她,說“媽咪,喝一口就不冷了”。她喝了一口,溫的,剛剛好。她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她摸他的手,是涼的。他不說,怕她擔心。
她想起第二年,辰辰發高燒,一個人打了急救電話。她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辰辰趴在床邊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護士說“你兒子真懂事,一個人掛號,一個人填表,一個人籤的字”。那時候他才六歲,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簽字的時候護士問他“你媽媽叫什麼”,他用中文寫了“蘇念”兩個字,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她想起第三年,她的第一筆訂單。五十條圍巾,買家是個法國買手,在ins上看到了她發的設計圖。她拿到支票的時候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反覆確認上面的數字。不是很多,但那是她賺到的第一筆錢。她給辰辰買了一個蛋糕,很小,插了六根蠟燭。辰辰許願的時候閉著眼睛,她問他許的什麼願,他說“希望媽咪天天開心”。她笑了,眼淚也掉下來了。
她想起第四年,她的品牌“Nian”在巴黎註冊成功。她站在商事法庭門口,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眯了一下眼睛。辰辰站在她旁邊,說“媽咪,恭喜”。她蹲下來,抱住他。她想起第五年,她站在國際設計大獎的領獎臺上,燈光打在她身上,臺下掌聲雷動。辰辰在後臺盯著電腦,替她監控所有的輿情。她走下臺,他站起來,說“媽咪,你今天真好看”。
那些年他不在。他不知道她在巴黎住過地下室,不知道辰辰六歲就學會了打急救電話,不知道她拿到第一筆訂單的時候在銀行門口站了很久。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什麼都不在。可現在他在了,他送來一本相簿,把她這五年走過的路一張一張地擺在她面前。不是邀功,不是道歉,是“我看見了”。他看見了,太晚了。可她等了那麼多年,等的不過就是一句“我看見了”。
蘇念哭完了。她抽了幾張紙巾,擦乾眼淚,擦乾臉上的淚痕,擤了鼻涕。她站起來,走到洗手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臉。鏡子裡的女人眼睛紅腫,鼻頭通紅,頭髮散亂,和那本相簿第一頁的照片裡站在地下室的她很像。一樣的狼狽,一樣的疲憊。不一樣的是,那時候她眼裡沒有光,現在有了。不是他給的,是她自己長的。
蘇念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水珠。
“不能心軟。”她對自己說。“蘇念,不能心軟。”
她不知道是說給鏡子裡的自己聽,還是說給隔壁房間的辰辰聽,還是說給樓下那輛車裡的人聽。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她只是覺得自己該說這句話,說了才安全,說了才不會重蹈覆轍。
她走出洗手間,走回沙發邊坐下。茶几上那本相簿還攤開著,最後一頁那行字“你辛苦了”在燈光下格外清晰。她伸出手,合上了相簿,放在茶几的角落裡。不是扔掉,不是藏起來,是放在角落裡。她還沒想好怎麼面對它,也許永遠不需要面對。也許明天就會翻開,她不知道。
辰辰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牛奶。他把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媽咪,你眼睛紅了。”
蘇念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進沙子了。”
辰辰看著她,沒有拆穿。他在她旁邊坐下,膝蓋碰著她的膝蓋。
“媽咪,那本相簿你還看嗎?”
蘇唸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收緊。“不知道。”
辰辰沒有再問。他喝完牛奶,去廚房洗了杯子,放回碗櫃。走回書桌前坐下,開啟電腦,嗒嗒嗒的鍵盤聲又響了起來。
蘇念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本被合上的相簿。她伸出手,指尖在深灰色的封面上輕輕劃過。她想翻開,沒有翻。她把手收回來,拿起鉛筆,繼續畫那件大衣。
辰辰從書桌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還紅著,但表情已經平靜了。他在看她的腰後面墊沒墊那個靠墊,墊了。他嘴角彎了一下,轉過頭,繼續敲鍵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