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的那段採訪，蘇念看了三遍。第一遍是在熱搜上點開的，只看了開頭幾秒就關掉了。她不想看他那張臉，不想聽他那些話。第二遍是林筱發過來的，附了一行字：“念念，他這回說的還算人話。”蘇念看了，從頭到尾，沒有快進。第三遍是辰辰遞過來的手機，螢幕上是那段影片的暫停畫面，辰辰的臉被窗外的光照得半明半暗。
“媽咪，他說我是他兒子。”
蘇念接過手機，沒有點開播放。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看著窗外。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束快要蔫了的雛菊上。
“你本來就是。”
蘇念辰在她旁邊坐下。他沒有看那束花，他看著媽媽。她的側臉在陽光下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注意到她攥著手機的手指，指節泛白。
“但他沒經過你同意就公開了。”辰辰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念沉默了。這句話她已經在心裡說了無數遍，從看到那段採訪的第一秒就在說。他說“是”，在鏡頭前承認辰辰是他兒子，當著全國觀眾的面。他沒有問她，沒有發一條訊息，沒有打一個電話。他說了，在所有人面前。不是商量，是通知。辰辰是她的兒子，也是他的。他有權承認，可他沒有權替她做決定。
“嗯。”蘇唸的聲音很輕。“他應該先問我的。”
辰辰看著她。她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找到傅斯年的號碼，沒有存名字，但那串數字她已經背下來了。她的手指在螢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後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蘇念？”他的聲音有些低，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蘇唸的聲音不大，但很硬。她沒有叫他“傅先生”，沒有叫他“斯年”，什麼都沒有叫。開門見山，像一把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對不起。我太沖動了。”
“你知不知道這會影響辰辰的生活？”蘇唸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怕，是氣的。她忍了五年的脾氣，在那一刻像被戳破的氣球，不是爆炸，是漏氣。一點一點地往外洩，壓都壓不住。“他同學會怎麼看他？老師會怎麼看他？那些記者會天天堵在學校門口，拍他的照片，挖他的隱私。他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
“我知道。”傅斯年的聲音很低。“我會保護他。”
“你怎麼保護？”蘇唸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你站在鏡頭前說‘我是個混蛋’，你以為這樣就是保護他了？你把他推到風口浪尖，然後說‘我會保護他’。你怎麼保護？派保鏢跟著他上學？還是讓公關團隊24小時盯著網上的評論？”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蘇念握著手機，聽到他的呼吸聲，很沉，一下一下的，像在壓抑著什麼。
“蘇念，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沒跟你商量就公開。我當時——”他停了一下。“我當時沒想那麼多。記者問我，我就說了。”
“你總是沒想那麼多。”蘇唸的聲音突然低了。不是氣，是累。“五年前你沒想那麼多，讓我滾出去。後來你沒想那麼多，讓我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現在你沒想那麼多，把辰辰推到風口浪尖。你什麼時候能想多那麼一次？”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只有呼吸聲。蘇念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後悔，也許在找藉口，也許只是在等她掛電話。她沒有掛。
“蘇念，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輕到像是在水裡泡過，軟綿綿的。
蘇念握著手機，看著窗外。天還是那麼藍，雲還是那麼白。她想起了五年前他站在樓梯上說“礙眼”時的表情，想起了他在年會上說“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時的眼神。那時候她等一句“對不起”等了五年，等到心都涼了。今天他說了，可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輕鬆。
“辰辰的生活，不需要你保護。他這十年沒有你保護，也過來了。你以後要做什麼，先問問我。他是你兒子，也是我兒子。我養了他十年，我有資格知道你要對他做什麼。”
“好。”他的聲音很低。
蘇念掛了電話。她握著手機站在窗前，沒有說話。辰辰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媽咪。”
蘇念轉過身，看著兒子。他的眼睛很亮，和他五歲時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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