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已經在酒店樓下等了一個多月。咖啡每天送，雛菊每天買，排骨越做越好，但蘇唸的態度始終不冷不熱。她收下他的東西，喝他的咖啡，吃他的排骨，把雛菊插在窗臺上。可她不見他，不上他的車，不接他的電話——除了那天質問他不該擅自公開辰辰身份的那一通。之後又恢復了沉默。收，但不回應。等，但不靠近。
傅斯年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試過高調，999朵玫瑰、限量包、保時捷，她退回來了。他試過低調，每天一杯咖啡、一束雛菊、一盒切好的水果，她收下了，但僅此而已。他試過在媒體面前道歉，說自己是混蛋，說願意用餘生彌補。她看到了，沒有反應。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助理說“蘇小姐可能什麼都不想要”，辰辰說“你要對我媽咪好，不是你覺得好的那種好，是她需要的那種好”。她需要什麼？他不知道。他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以前不想，現在想了，想不出來。
那天下午，辰辰放學回來得比平時早。傅斯年在酒店大堂看到他從轉門進來，站起來，又坐下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又說錯話。辰辰看到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走過去。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後朝他走過來了。
“叔叔，你在等我？”辰辰在傅斯年對面坐下，書包放在旁邊。
傅斯年看著他。他的表情很平靜，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嗯。”傅斯年說。“辰辰，爸爸想跟你商量點事。”
辰辰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繼續。
“我想追你媽咪。”傅斯年頓了頓。“你覺得我該怎麼做？”
辰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傅斯年，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審視。
“你不是已經在追了嗎？”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不冷不熱。
“但效果不好。”傅斯年的聲音有些低。“她不冷不熱。”
辰辰沉默了片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想了想，然後抬起頭。
“媽咪最吃‘細節’這一套。”
傅斯年沒有插嘴。辰辰的聲音不快不慢，像是在唸一份經過反覆斟酌的報告。
“你要讓她感覺到，你記得她的所有事。不是她告訴你的，是你自己觀察到的。比如她喝咖啡不加糖，但喜歡配一塊小餅乾。比如她畫畫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但畫完了會想有人誇她。比如她冬天手腳冰涼，但不喜歡開暖氣，覺得悶。你要記得給她買暖寶寶，放在她夠得到的地方。比如她每次畫完一件新衣服，會在紙的右下角寫兩個字。有時候是‘重生’，有時候是‘自由’，有時候是‘安寧’。你如果看到了，要知道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她不是在簽名，她是在跟自己說話。”
傅斯年的眼眶紅了。他沒有擦，低著頭，把辰辰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
辰辰的聲音沒有停。“媽咪不喜歡驚喜，不是不喜歡驚喜，是不喜歡驚嚇。你別搞突然襲擊，她會慌。你要做什麼，提前告訴她。她說了不要，你就不要。她說了再看看，你就等。她說了好，你再動。”
辰辰停了一下，看著傅斯年。
“叔叔，你以前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她。現在你要補課。補課不是抄作業，是你真的去看，去記，去懂。”
傅斯年點了點頭。“還有嗎？”
辰辰想了想。“還有。她不喜歡你道歉。不是不喜歡道歉，是不喜歡只道歉。她要看你怎麼做。你做得好，她不會說。做得不好，她也不會說。她自己心裡有桿秤，你不用問她，你只管做。”
辰辰站起來，拿起書包。“我先上去了。媽咪等我吃飯。”
傅斯年也站起來。“辰辰。”
辰辰停下來。
“謝謝你。”
辰辰沒有回頭。“你不用謝我。我是幫媽咪，不是幫你。”
他走進電梯，門關上了。傅斯年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他想起辰辰五歲時砸碎存錢罐的樣子，那時候他以為這個孩子會恨他一輩子。今天辰辰坐在他對面，告訴他媽咪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需要什麼、害怕什麼。不是原諒，是給機會。他把機會遞到他手邊，接不接得住，是他自己的事。
傅斯年沒有走。他坐在大堂的沙發上，把辰辰剛才說的那些話一遍一遍地在腦子裡過，像在背一份重要的合同條款。不一樣的是，合同條款他看一遍就記住了，辰辰說的這些話他怕自己忘了，反覆地記。酒店大堂的燈光從暖黃變成冷白，前臺姑娘換班了，新來的不認識他，沒有給他續檸檬水。他不在意，那些細節像種子，一顆一顆地落在他心裡。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讓它們發芽，但他會澆水的，用他餘生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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