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接到傅母電話的時候，正在畫那件大衣。腰帶的系法她終於定了下來，系得很緊，像是做了一個決定。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她猶豫了一下，接了。
“蘇念，是我。”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蒼老，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蘇唸的手指停在紙上。她認出了這個聲音，五年前這個聲音說“你不配”，說“你配不上我們家斯年”，說“你離了也好，斯年可以娶薇薇”。今天這個聲音說“蘇念，是我”，沒有“念念”，沒有“蘇女士”，就是“蘇念”。不親不疏，像在確認她會不會掛電話。
“伯母。”蘇唸的聲音很平靜，和五年前跪在地上喊“媽”時不一樣了。
傅母沉默了片刻。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像是醞釀了很久才敢撥出來。“蘇念，明天有空嗎？我想請你喝杯茶。”
蘇念沒有說話。窗外陽光很好，落在那件沒畫完的大衣上。她看著那條系得很緊的腰帶，想起了傅母以前的樣子——墨綠色的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慢慢畫著圈。蘇念在傅家五年，她從來沒有單獨請她喝過茶。一次都沒有。
“好。”蘇念說。她不知道為什麼要答應，也許是因為好奇，也許是因為那聲嘆息太輕了，輕到讓她想起了老爺子。也許只是因為她不再怕了。
第二天下午，蘇唸到了約好的茶室。在城東一條老街上，很安靜，木門斑駁，門口種著一叢竹子。不是傅母以前常去的那種金碧輝煌的地方。蘇念推門進去，傅母已經坐在裡面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棉麻外套，頭髮散著，沒有盤，沒有化妝。和五年前那個穿墨綠色旗袍、頭髮一絲不苟的傅母判若兩人。
她老了。皺紋深了，法令紋重了，頭髮花白了。手背上的皮膚鬆弛了，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沒有塗顏色。
“來了？”傅母站起來，動作有些慢，膝蓋大概不太好了。
蘇念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服務員端上茶，青花瓷的茶壺，兩隻杯子。茶湯金黃透亮，是金駿眉。蘇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氣很正，是正宗的桐木關。傅母還記得她愛喝什麼。蘇念放下杯子，沒有問。
傅母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畫著圈。那個動作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念念。”她叫了一聲。不是“蘇念”，是“念念”。
蘇念看著她。
“以前是媽不對。”
蘇唸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緊。她沒有接話。傅母看著她，眼眶有些紅。
“我不該那樣對你。”她的聲音有些啞，“不該讓你跪著擦地板，不該說你不配，不該……”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那些具體的事。“不該在斯年面前說你的壞話，不該撮合他和林薇薇。”
蘇念沉默了。她想起五年前，傅母拉著林薇薇的手說“薇薇才是貼心”，想起她說“蘇念配不上斯年”，想起她說“你離了也好”。那些話像刀子，紮在她身上。今天傅母說“不該”，她知道是真心話。可是那又怎樣？傷疤已經留下了，不會因為道歉就消失。
“這五年，斯年變了。”傅母的聲音放低了，“我也老了。”
蘇念看著她花白的頭髮。五年前她的頭髮染得烏黑，今天白了大半。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開始不染的，也許是染不動了，也許是不想染了。
“人老了，才知道什麼重要。”傅母的聲音有些抖。“以前覺得家世重要，門第重要，面子重要。現在覺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家人齊齊整整，平平安安。”
蘇念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金駿眉。茶葉在湯裡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金色的花。她想起辰辰五歲時說“一家人熱鬧”，今天傅母說“一家人齊齊整整”。他們都在說“一家人”。她不知道這個家還缺什麼，也許缺她，也許缺辰辰，也許缺一個道歉。
“念念，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想跟你說聲對不起。”傅母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還有，求你……給斯年一個機會。”
蘇念抬起頭看著她。傅母的眼眶紅了，淚沒有掉下來。
“他這五年不好過。不是身體不好，是心裡不好。他不說，我看得出來。他每天晚上坐在書房裡，燈也不開，就那麼坐著。有時候坐一整夜。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我知道他有事。他心裡有事，他不說。”
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什麼都無所謂，對誰都不上心。現在他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自己磨咖啡豆，衝咖啡，裝在保溫杯裡開車送到你酒店。他公司都不去了，天天在樓下等。他什麼時候等過人？他沒有等過人。”
傅母的聲音在發抖。“他等你了。等了一個多月了。”
蘇念放下茶杯，看著窗外的竹子。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像某種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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