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裡的空調開得很低，蘇念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放下杯子，看著對面那個曾經讓她跪了五年的女人。傅母老了，頭髮花白，皺紋從眼角爬到鬢邊，手指上的青筋凸起來，像乾涸的河床。她坐在那裡，姿態不再是當年那種居高臨下的優雅，而是微微佝僂著，像是在等一個判決。
“念念。”傅母又叫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懇求。
蘇念沒有應。她看著窗外的竹子，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她想起五年前剛嫁進傅家的時候，也在這條街上路過，看到這叢竹子，覺得好看，多看了兩眼。傅母說“有什麼好看的，快走”。她跟上去，低著頭，不敢再看。今天她可以看了，看了很久。
“伯母，不是我不給機會。”蘇唸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傅母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蘇念沒有看她，看著那叢竹子在風裡彎了又直，直了又彎。
“是我不敢。”
傅母的眼眶紅了。蘇唸的聲音沒有抖，很穩，穩到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五年的婚姻，我受夠了。跪著擦地板，天沒亮起來做早餐，在冷水裡洗衣服。被你罵‘你不配’，被林薇薇當眾打臉，被斯年說‘礙眼’。我受夠了。”她停了一下，窗外的竹子還在搖。“我怕了。”
傅母的眼淚掉了下來。她沒有擦，任由它流。
“念念——”
“你聽我說完。”蘇唸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傅母住了嘴。蘇念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
“這五年，我每天都在告訴自己，都過去了，不會再疼了。可是我一看到斯年，一聽到他的名字，那些事就會回來。不是我想起來的，是他們自己回來的。跪在地上的膝蓋疼，冷水裡的手疼，手術檯上的肚子疼。”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那裡有一道看不見的疤，一直都沒有真正好過。“那些疼，不是他送幾杯咖啡就能抹掉的。”
傅母低下頭，肩膀在抖。“是傅家對不起你。”她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
蘇念搖了搖頭。“不是傅家對不起我。是我自己選的路。”她看著窗外，那片竹子還在搖。她想起二十二歲那年，老爺子去她家提親，她爸媽高興得直抹眼淚。她也高興，她以為自己嫁給了愛情。她沒有選錯人，她選錯了自己。她把自己丟了，丟在傅家的廚房裡，丟在冷水裡，丟在那張手術檯上。今天她找回來了，不能再丟了。
“但我不會再選錯了。”蘇唸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可那片葉子沒有沉下去，它浮在水面上，順著水流往前漂，不回頭。
傅母抬起頭看著她，淚流滿面。蘇念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乾了，不是現在乾的，是五年前在那個雨夜裡，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的時候，就已經流乾了。
“伯母，謝謝您的茶。我先走了。”
蘇念站起來，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發出一聲輕響。傅母也站起來，動作有些慢，扶了一下桌沿，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伯母，您保重身體。”
她邁開步子，走出茶室。木門在身後關上了，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風吹過來，竹子沙沙地響，像是在替誰說著什麼沒有說出口的話。
傅母一個人坐在茶室裡，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她看著那扇關上的木門，看了很久。她想起五年前蘇念從傅家走出去，也是這樣，沒有回頭。那時候她站在客廳裡，手裡端著茶杯，嘴角彎著。她以為自己贏了。今天她坐在這裡，手裡什麼都沒有，嘴角往下耷拉著，眼淚乾了又流，流了又幹。
“念念，對不起。”她對著那扇關上的門說。沒有人聽到。
蘇念走在老街上。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她走得不快，也不慢。她在想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不敢，她怕了。不是怕傅斯年，是怕自己。怕自己又像五年前那樣，一頭扎進去，然後遍體鱗傷。她不是小姑娘了，她輸不起了。五年前她輸掉了婚姻，輸掉了孩子，輸掉了自己。她用了五年才把自己找回來，不能再輸了。
手機亮了。辰辰發來的訊息：“媽咪，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餓了。”
蘇念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一下。她打字：“快了。想吃什麼？”
“糖醋排骨。”
“好。”
她把手機放進口袋，加快了腳步。前面是路口，紅燈，她停下來，等著那個紅色的小人變綠。路邊有一個花店，門口擺著一桶雛菊，白色的，紫色的，很新鮮。她看了兩秒，綠燈亮了，她走過去，沒有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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