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年又病了。這次比上次重。不是感冒，是肺炎。他在酒店樓下等了一整個月，入秋的夜風一天比一天涼，他總是不肯多穿一件外套。燒到三十九度的那天晚上，他還想開車去酒店，助理攔住了他，沒有攔住。他開到半路，方向盤打偏，差點撞上護欄。助理在電話裡聽到急剎車的聲音，心臟差點停跳。
“傅總，您不能再開了。您在哪？我過去。”
“蘇女士，我是傅總的助理。傅總他……住院了。肺炎，高燒。他一直在叫您的名字。”電話那頭的聲音很急，壓得很低，像是在病房外面偷偷打的。“我知道不該打擾您，但他……他一個人，沒有家屬簽字。老爺子年紀大了，不敢告訴他。您看——”
蘇念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哪家醫院？”
“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九樓，九零六。”
蘇念掛了電話。她站起來，走到辰辰的房間門口，推開門。“辰辰，媽咪出去一趟。你早點睡。”
蘇念辰從電腦前抬起頭，看著媽媽的表情，沒有問去哪。“好。媽咪你注意安全。”
助理站在床邊，看到她進來，鬆了一口氣。“蘇女士，謝謝您能來。傅總他——”他頓了頓。“他一直不肯睡，說要去酒店。打了鎮定劑才睡著的。睡著一會兒了，但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蘇念沒有說話，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傅斯年的臉。五年了，她從來沒有這樣看過他。
“念念……對不起……”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模糊不清，但“對不起”三個字她聽得太清楚了。五年前她等這三個字等了一千多個日夜，今天她聽到了。在他高燒昏迷、意識不清的時候，從乾裂的嘴唇裡漏出來。
蘇念站在那裡，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她彎下腰，從床頭櫃上抽出紙巾，幫他擦額頭上的汗。他的皮膚很燙，像是裡面有一團火在燒。她的手沒有縮回來，擦完了額頭，擦臉頰，擦脖子。
“別說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做噩夢的孩子。
“我後悔……後悔死了……”他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從喉嚨裡溢位來。
蘇唸的眼眶紅了。後悔死了。他後悔了，可後悔有什麼用？那些傷害收不回去，那個孩子回不來了，辰辰六歲就學會打急救電話的那些年也回不來了。可她還是來了，在接到電話的時候，猶豫了，還是來了。
助理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悄悄退了出去。
蘇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了。傅斯年的手還攥著她，她抽不出來，也不想抽了。她看著他的臉，他睡得很不安穩，眉頭皺著，眼皮下的眼球快速轉動著。
蘇念沒有把手抽回來。她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亮。銀白的光灑在窗臺上，灑在那束快要蔫了的雛菊上——那是她帶來的，從酒店房間的窗臺上隨手抽了幾枝，用報紙包著。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帶花，也許是想告訴他，她還記得他送過雛菊。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睡著了。頭歪在椅背上，手還被他攥著，姿勢很不舒服。她的呼吸很輕，很均勻。傅斯年的手在她掌心裡，從滾燙變得溫熱，燒退了一些。
傅斯年不敢動。他的手還攥著她，手心貼著她的手背，她的手指微微蜷著。他不知道她什麼時候來的，不知道她在這裡坐了多久。他只知道她在，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怕吵醒她。他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的睫毛，看著她的頭髮散落在白色的床單上。五年了，他沒有這樣看過她。以前她不值得他看，現在他不敢看她。看了會疼，不看會更疼。他看著她，眼眶紅了。
蘇唸的手機震了一下，在口袋裡嗡嗡地響。她動了一下，沒有醒。傅斯年鬆開她的手，輕輕把她的手放在床沿上，然後拿起她的手機。螢幕上顯示著辰辰的訊息：“媽咪，你一夜沒回來。沒事吧？”
傅斯年看著那行字，打了幾個字。“你媽咪沒事。她在我這裡。她睡著了，醒了讓她給你回電話。”傳送。他把手機放回她口袋裡，重新握住她的手。
“你醒了。”她的聲音有些啞。
傅斯年轉過頭看著她。“嗯。”
“燒退了嗎？”
“退了。”
蘇念伸出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不燙了。她把縮回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到辰辰的訊息和那條回覆。她看了傅斯年一眼，他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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