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走後的那個晚上,蘇念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細細的銀色的河。她看著那條河,想起了很多事。
那些事太久沒有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就會疼,疼到喘不過氣。她把它們壓在心底,壓了五年,壓得嚴嚴實實,以為壓久了就不會再疼了。可今晚,林筱那句“你還愛他嗎”像一把鏟子,把那層土挖開了。
她想起五年前,她跪在傅家廚房的地板上擦咖啡漬。林薇薇站在旁邊,端著咖啡杯,嘴角彎著。傅斯年從樓上下來,看了她一眼,說“以後別在客廳擦地,礙眼”。那兩個字到現在還在她耳朵裡——“礙眼”。她是一個人,不是一件擋路的傢俱。
她想起辰辰五歲的親子活動。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只有辰辰沒有。陳小飛說“他沒有爸爸,他是野孩子”。辰辰沒有哭,他握緊拳頭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她蹲下來抱住他,說“辰辰有爸爸,爸爸只是忙”。她說謊了。他不是忙,他是不想來。
她想起年會那天晚上。她穿著那件過時的舊禮服站在角落裡,林薇薇挽著傅斯年的手臂走進來,所有人都說“他們真般配”。她在臺上說“那件禮服是我的設計”,沒有一個人信她。傅斯年說“你有什麼值得我相信的”,他的眼神像淬了冰。
她想起那個雨夜。從會場出來,沒有傘,沒有車,沒有人等她。她走在雨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肚子疼,血順著腿流下來。她摔倒在地上,路人叫了救護車。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自己簽了手術同意書。醫生說“孩子沒保住,是個男孩”。她沒有哭,眼淚已經流乾了。
那些傷害太深了。深到她用了五年才站起來,深到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不是不想信,是不敢。怕再跪一次,怕再在冷水裡洗衣服,怕再被人說“你不配”。她已經站起來了,她不想再跪下。
手機亮了。林筱發來的訊息:“念念,睡了嗎?”
蘇念看了很久,打字:“沒有。”
林筱秒回:“還在想下午的事?”
蘇念沒有回覆。林筱又發了一條:“念念,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怕你因為怕受傷,就把所有人都推開。”
蘇念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只回了一句:“我知道。晚安。”
她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背上。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沒有開,月光照不到那麼高,那裡是一片黑暗。她盯著那片黑暗,想起了辰辰問她的那句話——“媽咪,你還愛爸爸嗎?”她當時說“我不知道”。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她愛過他。剛嫁進傅家的時候,她愛他。她站在門口等他回家,他說“不用等了”,她還是等。她端茶進書房,他頭也不抬,她把茶放下,站在旁邊,想多待一會兒。他問“還有事嗎”,她搖頭,走出去。她愛得小心翼翼,卑微到塵埃裡。
後來她恨他。恨他不信她,恨他讓她一個人躺在手術檯上,恨他連辰辰的親子活動都不肯參加。恨到不想再見到他,恨到從民政局出來頭也不回。恨到在巴黎的地下室裡,冬天沒有暖氣,她畫圖畫到手凍僵,辰辰把熱牛奶遞給她,說“媽咪喝一口就不冷了”。她喝著牛奶,心裡想的不是恨,是算了。恨太累了,她不想再恨了。可“算了”不是原諒,是放棄。放棄恨他,也放棄愛他。
現在呢?她不知道。她看著他每天在樓下等,看著他學手衝咖啡,學做飯,學按摩,看著他把那架做了三個月的木質飛機模型遞給辰辰。她不是沒有感覺,她也是人。可那些傷害太深了,深到她的心牆不是磚砌的,是鐵鑄的。她不知道該怎麼推倒它,也不知道該不該推倒它。
林筱說“你不能因為一個人犯過錯,就判他死刑”。她說的對。可有些錯,不值得原諒。不是不能原諒,是不值得。因為原諒了,那些傷害就不會再疼了嗎?不會。原諒了,那個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就能回來了嗎?不能。原諒了,辰辰六歲就學會打急救電話的那些年就能抹掉嗎?抹不掉。
蘇念閉上眼睛,黑暗裡那些畫面又浮現出來。她睜開眼,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樓下那輛黑色的車還停在那裡。熄了火,車窗關著,看不清裡面有沒有人。她知道他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在想她,也許在想辰辰。
她站了一會兒,拉上窗簾,走回沙發邊坐下。速寫本攤開在膝蓋上,鉛筆夾在指間。她低頭看著那件沒畫完的大衣,駝色的,雙排扣,腰帶系得很緊。她看了很久,然後拿起橡皮,把那條腰帶擦掉了。重新畫,畫了一條鬆鬆繫著的。和以前一樣,隨時會散開。
第二天早上,傅斯年的咖啡照常送到了。前臺姑娘敲門,蘇念說“放門口”。她等腳步聲遠了,才打開門,把咖啡端進來。擰開蓋子,溫度剛好。她喝了一口,和昨天一樣,不難喝,也不好喝。她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翻開和傅斯年的聊天記錄。最近一條還停留在辰辰生日那天,他發的“謝謝”。她沒有回。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反反覆覆,最終還是把手機放下了。
林筱說得對,她不是不相信傅斯年,是不相信自己。她怕自己又像五年前那樣,一頭扎進去,然後遍體鱗傷。她不是小姑娘了,她輸不起了。
辰辰從房間出來,揹著書包,手裡拿著那架木質飛機模型。他把飛機模型小心翼翼地裝進書包側袋裡,拉好拉鍊。
“媽咪,我上學了。”
蘇念走過來,幫他整了整衣領。“路上小心。”
“嗯。”蘇念辰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媽咪。”
“嗯?”
“樓下那個人今天沒來。”
蘇唸的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前臺姐姐說的。說他今天沒送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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